安然的手機鬧鐘響了三遍才把她從被子裡炸出來。
她摸了半天纔在枕頭底下找到手機。
按掉鬧鐘,眯著眼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十二分。
身邊的位置空了,被子疊得整齊。
枕頭上還有個淺淺的壓痕。
安然愣了兩秒,昨晚的記憶一幀一幀往回倒。
臉燒起來的速度比鬧鐘響的還快。
她把被子拉過來矇住腦袋,在裡麵悶了十秒鐘。
然後掀開,光著腳踩在地板上。
從床邊撿起那件黑色T恤套在身上。 【記住本站域名 解書荒,.超全 】
T恤大得過膝,領口歪在鎖骨外麵。
客廳傳來碗筷碰桌麵的動靜。
安然扒著臥室門框往外探了半個頭。
陳夜坐在餐桌旁邊,麵前擺著兩碗粥、兩碟小菜。
手裡拿著手機在翻訊息。
安然縮回去,飛速洗了臉刷了牙。
把頭髮攏了攏,又扯了扯T恤的下擺。
確認沒有太丟人之後,才磨磨蹭蹭走出來。
陳夜抬頭瞄了她一眼。
黑色T恤穿在她身上晃晃蕩盪。
兩隻手縮在袖子裡,露出來半截手指頭。
「幾點了還磨蹭,九點立案庭。」
安然拉開椅子坐下,端起粥碗。
「你幾點起的?」
「六點。」
「那你怎麼不叫我?」
陳夜把手機扣在桌上。
「叫了,你哼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
安然不記得有這回事。
她低頭喝粥,勺子在碗裡攪了兩圈。
「老師。」
「嗯。」
「昨晚……」
「吃你的粥。」
安然把後麵的話咽回去了,連帶著一大口粥。
八點二十,兩個人下了車庫。
安然換回了昨天的白襯衫,袖口的麵條湯印子還在。
陳夜從後備箱翻出一件深灰色外套丟給她。
「穿上。」
「不熱嗎?」
「遮住你袖口那塊印子,去法院立案穿成這樣像話嗎?」
安然老老實實套上外套,袖子又長出來一截。
她把袖口往上翻了兩道。
王浩的車已經停在公寓樓下等著了。
李哲坐在後座,手裡抱著秦可馨連夜趕出來的立案材料。
檔案袋封得嚴嚴實實,外麵貼了標籤。
安然拉開王浩車的後門坐進去,和李哲擠在後排。
陳夜沒坐王浩的車,自己開。
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地庫。
王浩在前麵開路,陳夜跟在後麵。
八點四十三分,車隊拐上了通往新城中院的濱河路。
這條路雙向四車道,早高峰剛過。
車流不算密,但也沒有完全散開。
陳夜的車在右側車道勻速行駛。
前麵王浩的SUV保持著三十米左右的車距。
一切正常。
直到一輛麵包車從左側車道插過來。
插得突然,沒打轉向燈。
陳夜的右指令碼能地從油門移到剎車上,但沒踩死。
麵包車從左側切入他和王浩之間的空檔。
速度降下來,卡在陳夜正前方。
車距不到十米。
陳夜掃了一眼麵包車的車牌。
新城本地牌照。
和李哲昨天在濱江拍到的那輛,一模一樣。
陳夜沒急,右腳虛搭在剎車上,速度降到四十。
麵包車也降速,四十、三十五、三十。
兩輛車在右側車道裡磨蹭著往前挪。
前麵王浩的SUV已經拉開了距離。
麵包車不超車,也不變道,就這麼不緊不慢地壓在陳夜前麵。
陳夜打左轉向燈,併入左側車道準備超車。
麵包車跟著並了過來。
陳夜回右邊,麵包車也回右邊。
兩次。
第三次,陳夜沒再變道。
他把行車記錄儀的畫麵調到儀錶盤旁邊的小螢幕上看了一眼。
確認錄影正常執行。
時間、車速、GPS定位全部在畫麵左下角實時顯示。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王浩的號。
「夜哥?」
「前麵有輛黑色麵包車別我,就是昨天盯安然那輛。
你別停,繼續往中院開,到了之後帶安然和李哲先進去遞材料。」
「我掉頭回來接應你。」
「不用,材料進了立案庭的視窗比什麼都重要。
別讓這幫人拖住你的腳步,那纔是他們的目的。」
王浩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收到。」
掛了電話。
麵包車在前麵又降了一次速度。
壓到二十五碼,幾乎是在濱河路上散步。
後麵的車開始按喇叭。
陳夜沒按。
他把手機架在儀表台上,開啟相機,切到錄影模式。
鏡頭對準前方麵包車的車尾。
雙重錄影。行車記錄儀拍全景,手機拍特寫。
麵包車的後窗貼了深色膜,看不清裡麵有幾個人。
但副駕駛的窗戶開了一條縫。
一隻手搭在窗框上,手指間夾著一根煙。
菸灰彈在路麵上,被風卷著散開。
陳夜的車繼續跟在後麵,不超,不按喇叭,不急不躁。
麵包車裡的人可能沒料到這個反應。
別了三分鐘,陳夜這邊沒有任何失控的跡象。
沒加速硬超,沒降窗罵人連燈都沒閃一下。
副駕駛的窗戶又開大了一些
有個腦袋探出來,往後看了一眼。
三十來歲的男人,方臉,脖子上掛著一根金鍊子。
陳夜沒看他。
麵包車突然加速了。
從二十五碼直接拉到六十,猛地往前躥了一段。
然後方向盤一打,從右側車道斜切到左側,再猛地切回右側。
標準的蛇形別車。
陳夜的手搭在方向盤十二點鐘的位置,沒動。
麵包車切回來的時候,車尾幾乎是擦著陳夜的保險槓過去的。
直線距離不到兩米。
如果陳夜在那個瞬間打了方向盤,兩輛車就撞在一起。
但他沒打。
麵包車完成這一輪挑釁之後。
速度降了下來,重新壓在陳夜前方。
陳夜把手機從儀表台上拿下來。
點了暫停錄影,回放了一遍。
畫麵清晰麵包車的車牌、變道軌跡、兩車距離全部在鏡頭裡。
他又切到行車記錄儀的回放,同樣的畫麵。
多了一組車速和GPS資料。
兩份證據,互為印證。
蛇形別車、未打轉向燈強行變道、壓低車速阻礙通行。
尋釁滋事,交通違法一樣不少。
陳夜把錄影儲存好,給秦可馨發了一條訊息。
「行車記錄儀和手機雙錄,麵包車尋釁滋事別車的全過程。
視訊待會發你,歸檔備用。」
秦可馨的回覆四十秒後彈出來:「收到,交警報不報?」
「先不報,攢著。」
麵包車在前麵又晃了兩下,發現陳夜始終不接招。
可能覺得無趣,也可能收到了什麼指令。
在下一個路口加速駛入左轉車道,拐進了一條岔路。
消失了。
陳夜盯著後視鏡看了好久。
確認後方沒有第二輛跟蹤的車,才把速度提上來。
手機響了,安然打過來的。
「老師!剛才王浩哥說有輛車別你?你沒事吧?」
「沒事。」
「那輛車是不是昨天。」
「到法院了嗎?」
「快了,還有兩個路口。」
「到了先遞材料,立案視窗排隊的話就排著。
別管別的,我五分鐘到。」
「老師……」
「嗯?」
安然在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你一個人……他們萬一動手呢?」
陳夜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一眼螢幕,又貼回去。
「他們敢動手最好,我行車記錄儀夠他們吃一個妨害公務加尋釁滋事的組合套餐。」
安然沒再說話,但她一直沒掛電話。
陳夜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雜音。
王浩在前麵說了句什麼,李哲應了一聲。
「掛了,到了給我發訊息。」
「嗯。」
安然掛了電話。
陳夜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一隻手搭著方向盤。
麵包車的事本身不難處理。
王德彪這幫人的段位就擺在這。
最多也就玩玩別車、盯盯梢,連動手砸車的膽子都沒有。
真正讓陳夜在意的不是車,是時機。
他們今天立案,麵包車也是今天出手。
王德彪在清水鎮能知道安然昨天跑了哪幾戶家屬。
但他不可能知道今天幾點立案、走哪條路去中院。
除非有人告訴他。
或者,麵包車壓根不是王德彪指揮的。
那條匿名簡訊閃過腦子,「勸你見好就收」。
用「勸」這個字的人,跟派麵包車別車的人,是不是同一個?
如果是,說明這個人的耐心已經從「勸」降級到了「嚇」。
如果不是,那就更有意思了。
王德彪背後的保護傘,並不隻有一個人。
手機又亮了,安然發來一條訊息。
「老師,到了王浩帶我們進去了,立案視窗在排隊。」
緊跟著第二條:
「材料沒問題,李哲核對過兩遍了。」
陳夜把車拐進中院對麵的停車場,熄火。
從後備箱取出一個U盤。
裡麵拷了今天行車記錄儀和手機錄影的備份。
U盤攥在手裡,推開車門往中院方向走。
走到法院台階底下的時候,大門裡麵衝出來一個人。
安然站在台階最上麵,看見陳夜。
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
「你怎麼出來了?」
「我……看你車進停車場了就出來了。」
陳夜上了台階,走到她麵前。
安然低著頭,灰色外套的袖口還翻著兩道褶,手指絞在一起。
陳夜伸手在她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安然抬頭。
「王浩在裡麵。」
「嗯。」
「李哲也在。」
「嗯。」
「你跑出來幹什麼,看我死沒死?」
安然別開臉,耳朵又開始泛紅。
「我就是……想確認一下。」
陳夜沒再說什麼,他從安然身邊過去,推開法院的大門。
走了兩步,發現安然沒跟上來。
回頭看了一眼。
安然站在門口,兩隻手攥著外套下擺,嘴唇抿著。
「謝謝你昨晚來接我。」
陳夜的腳步頓了一下。
安然把頭抬起來,鼻頭有點紅。
「還有今天,你讓王浩先送我們過來,自己一個人對著那輛車。」
「可不可以以後別這樣了?」
法院大廳裡人來人往,有人側頭看了他們一眼。
陳夜轉過身,麵朝安然。
「你昨晚在清水鎮被三個人堵在飯館裡的時候,也是一個人。」
安然的嘴張了一下。
「我教你的第幾條?」
安然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
「永遠不要讓自己成為最脆弱的那一環。」
「對。」陳夜往裡走了一步,回頭丟了句話過來。
「但有一條我沒教你。」
「保護你的活,你不用操心。」
安然站在法院門口,風從背後灌進來,把外套下擺吹得晃了一下。
她攥著袖口快步跟了進去。
立案大廳裡,王浩站在二號視窗前麵。
他那個體格往那一杵,後麵排隊的人自動留出了半米的安全距離。
李哲蹲在旁邊的長椅上,膝蓋上攤著材料清單在逐項核對。
視窗裡麵的工作人員翻著訴狀,翻了兩頁,停下來。
抬頭看了一眼王浩,又看了一眼走過來的陳夜和安然。
「養老院侵權糾紛,四名原告,被告是清水鎮的?」
「原告住所地均在新城,依據民事訴訟法第二十九條,貴院有管轄權。」
陳夜走到視窗前,把律師執業證和四份委託授權書遞進去。
工作人員接過去,一份一份的翻。
翻到第一份的時候,停了一下。
委託書上有一塊乾涸的水漬。
工作人員沒問那是什麼。
她把四份委託書碼齊,在係統裡開始錄入。
陳夜站在視窗外麵,右手插在褲兜裡。
左手裡那個U盤還攥著。
安然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雙肩包抱在胸前。
陳夜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U盤。
麵包車別車的全過程,兩路錄影。
時間車速GPS一樣不缺。
立案隻是第一步。
真正的棋子,還沒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