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導航顯示距新城還有四十七公裡。
蘇傾影坐直了椅背,開始整理頭髮。
從馬尾換成了低髮髻,又從包裡翻出口紅補了一下。
這是陳夜這幾天第一次看到她補妝。
蘇傾影在做回城的準備。
陳夜看著她對著遮陽板鏡子描嘴唇的動作。
心裡說不上什麼感覺。
前幾天在島上和小漁鎮的蘇傾影,不化妝、不端著。
吃烤生蠔手指沾滿蒜蓉醬,差點當眾舔手指。
現在口紅一塗,那個冷峻優雅的國家大劇院首席就回來了。
兩個蘇傾影,他都喜歡。
但他更貪戀前一個。
「餓不餓?」陳夜問。
「還行。」
「前麵有個出口,出去應該有吃飯的地方。找個地方吃頓飯再進城?」
蘇傾影合上遮陽板,想了想。
「好。」
陳夜在下一個出口駛離了沿海公路。
拐進了一條鄉道,開了幾分鐘看到路邊有家小餐館。
獨棟兩層樓,門前擺了幾張圓桌,搭著遮陽棚。
棚子下麵掛了一串塑料燈籠,紅紅綠綠的有些俗氣。
但門口那塊手寫的黑板菜單上寫著「今日鮮魚」四個字。
字倒是寫得不錯。
兩人停了車走進去,老闆是個胖女人。
「兩位吃點什麼?」
「有什麼推薦的?」
「今天的黃翅魚是早上剛上來的,清蒸最好。
再來個蝦仁炒蛋、一份青菜、一個湯。夠嗎?」
「夠了。」
兩人坐在靠窗的位子,窗外是一片農田。
蘇傾影的手機放在桌上,螢幕亮了一下。
是編導發來的訊息,問她明天幾點到排練廳。
她回了「下午兩點」,然後把手機翻了過去。
「不看了?」
「吃飯的時候不看。」
陳夜笑了一下,這規矩是這趟旅行新立的。
以前的蘇傾影吃飯也看手機處理工作,現在居然知道放下手機了。
菜上來了黃翅魚蒸得火候剛好,魚肉雪白,淋了豉油和蔥絲。
蝦仁炒蛋蛋皮金黃,蝦仁彈牙。
蘇傾影夾了一筷子魚肉,吃了一口。
「好吃。」
「比島上那家呢?」
「差不多。」蘇傾影又夾了一筷子。「可能因為心情好。」
陳夜給她盛了碗湯推過去。
「回去之後多久能見一麵?」
蘇傾影接過湯碗,想了想。
「彩排前兩週最緊,早上九點到晚上九點。」
「中午呢?」
「中午有一個小時午休。」
「那我中午去送飯?」
蘇傾影喝湯的動作頓了一下。
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感動,也不是驚喜,更像是一種很細微的動搖。
「你不用上班?」
「我午休也是一個小時啊,開車過去二十分鐘。
待十分鐘,開回來二十分鐘剛好。」
蘇傾影冇說好也冇說不好,低下頭繼續喝湯。
但她喝湯的速度變慢了。
陳夜看得出來,她在消化某種情緒。
「你別中午跑了。」蘇傾影放下湯碗。「太趕了。」
「那你想怎麼安排?」
「每週我休息那天出來吃頓飯就行。」
「一週就見一次?」
「排練期間就這樣。」蘇傾影用筷子撥了一下魚肉。「忍一忍。」
陳夜歪了下頭看她。
「蘇傾影同誌,你這話聽著像地下黨安排接頭。」
蘇傾影嘴角動了一下。
「你要嫌少,等演出結束我補給你。」
「怎麼補?」
「到時候再說。」
陳夜冇追問。拿起茶壺給兩人續了茶。
茶很普通,大葉子茶,茶色深得發黃。
但配著清蒸魚喝剛好解膩。
蘇傾影吃了大半碗飯。這在過去不可想像。
首席的飲食規矩是每餐碳水不超過二兩。
現在這碗米飯怎麼著也有三兩半。
陳夜冇提醒她。
回去之後自然會恢復那些嚴格的規矩。
這幾天破例吃下去的東西,排練兩天全消耗光了。
讓她多吃一口是一口。
吃完飯,老闆過來收盤子。
「你們這是自駕遊啊?」
「嗯,回新城。」
「新城啊,從這走高速一個小時就到了。」
一個小時。
這個數字落在桌上,氣氛忽然變了。
蘇傾影正在擦手。
手指在紙巾上揉了好幾下。
陳夜掏出手機掃碼付款,站起來。
「走吧。」
蘇傾影嗯了一聲,站起來跟著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了。
「等一下。」
蘇傾影轉身走回桌邊,拿起那把茶壺,給自己又倒了半杯茶。
站在桌邊慢慢喝完。
然後放下杯子,走回來。
「好了。」
陳夜看著她。
「你剛纔可以帶上車喝的。」
「不一樣。」蘇傾影走過他身邊往車的方向去。
「坐在那張桌子旁邊喝纔是那個味道。」
兩人上了車,陳夜發動引擎,車子駛回主路。
前方是高速入口的指示牌,綠底白字,寫著「新城方向」。
蘇傾影盯著那塊牌子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把椅背放平,閉上了眼。
「到了叫我。」
「嗯。」
車子匯入高速,車速提到一百二,路兩邊的景色開始飛速後退。
陳夜握著方向盤,餘光看了一眼副駕駛。
蘇傾影側躺著,膝蓋蜷起來,一隻手墊在臉下麵。
呼吸均勻但不像是真睡著了。
她在裝睡。
不想說話,不想麵對即將到達的事實。
陳夜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這幾天的日子太好了,好到不真實。
冇有柳歡,冇有秦可馨,冇有江語嫣。
冇有安然、菲菲、陳思思。
冇有修羅場,冇有桌下反恐,冇有任何一條曖昧微信需要處理。
他手機裡那幾個免打擾的聊天框沉默了好幾天。
但沉默不代表消失。
回到新城,所有的東西都會恢復原狀。
律所的案子堆積如山,柳歡會喊他開會。
秦可馨會把檔案送到他辦公桌上。
安然會在走廊裡用那種仰慕的眼神看他。
而蘇傾影要鑽進排練廳裡,從早到晚一個月見不了幾次麵。
陳夜忽然有一種很荒唐的感覺。
他同時擁有這麼多女人。
但真正讓他覺得踏實的,隻有副駕駛上這一個。
而這一個,偏偏是他最對不起的那個。
陳夜的喉嚨發緊,把空調溫度調低了一點。
「嗯?」蘇傾影的聲音悶悶的,果然冇睡著。
「冇事,調空調。」
蘇傾影翻了個身,麵朝他的方向眼睛還閉著。
「到了真的要叫我。」
「知道了。」
「別把我一個人留在車上。」
這話太輕了,輕得像是風一吹就散了。
但落在陳夜耳朵裡,重得他胸口悶了一瞬。
別把我一個人留在車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
「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