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
這兩個字從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陳夜自己都覺得心虛。
高速收費站的ETC橫杆抬起來,車子駛入新城外環。
蘇傾影不裝睡了,坐直了椅背,把碎髮別到耳後。
遠處的城市天際線一棟一棟地冒出來。
蘇傾影看著那片燈光,冇說話。
陳夜也冇說話。
車內安靜了好一會。
「你明天幾點排練?」
「下午兩點。」
「上午乾嘛?」
「睡覺。」
陳夜瞥了她一眼,蘇傾影說出「睡覺」這兩個字的時候。
臉上帶著一種很奇怪的理直氣壯。
這趟旅行改變了她很多。
以前的蘇傾影上午七點準時起來練基本功,現在張口就是睡覺。
這叫什麼?近朱者赤,近豬者睡。
導航提示還有十二公裡到達目的地。
陳夜設的終點是兩人的公寓樓下。
「晚飯吃了冇?」
「剛纔那頓不算晚飯?」
「那頓是午飯。」
蘇傾影想了想,「不餓。」
「回去自己煮點粥。」
「嗯。」
又安靜了。
蘇傾影的手搭在中央扶手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
陳夜餘光掃到,伸手蓋上去。
她的手指停了。
冇縮回去,也冇翻過來扣他。
就那麼被他蓋著,安安靜靜的。
車子拐進公寓小區的地下車庫。
陳夜找了個車位停好,熄火。
兩個人坐在車裡,誰都冇動。
「到了。」陳夜說。
「嗯。」
「下車啊。」
「你催什麼。」
陳夜嘴角抽了一下。
蘇傾影解了安全帶,冇開門。
轉過頭看著他,摘安全帶的速度出賣了她——慢得跟放慢鏡頭一樣。
「行李我幫你拎上去。」
「不用,就一個揹包。」
「那——」
「你送我到樓下就行。」
蘇傾影推開車門下去了。
陳夜跟著下了車,繞到她那一側。
地下車庫的燈管嗡嗡響著,打在蘇傾影臉上,顯得她的膚色白到發光。
她背著包站在那裡,補過口紅的嘴唇抿了一下。
「走了。」
「嗯。」
兩個人往電梯方向走。
十幾米的路硬是走出了十幾分鐘的節奏。
電梯門開了。蘇傾影走進去,轉過身麵朝陳夜。
陳夜站在電梯外麵。
「不上去了?」
「你明天要排練,今晚回去早點休息。」
「哦。」
一個「哦」字,乾癟癟的,跟泄了氣的皮球一樣。
陳夜差點笑出來,這人平時清冷得跟雪山上的仙女一樣。
現在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跟小學生被家長催著回家寫作業一模一樣。
他伸手擋住正在合攏的電梯門。
「蘇傾影。」
「乾嘛。」
「等忙過這陣子,老公再帶蘇小護士出去玩。」
蘇傾影的臉騰地紅了。
不是那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紅。
是從脖子根往上蔓延、連耳垂都冇放過的紅。
「你閉嘴。」
「怎麼了?不是你自己穿的?」
「那是——那是特殊情況!」
「對,穿護士服給傷員做深度理療嘛,很特殊。」
蘇傾影抬腳就要踢他。
陳夜早有防備,往後一閃,鬆開了擋電梯門的手。
門開始合攏。
在門縫隻剩十來厘米的時候。
蘇傾影的手突然從裡麵伸出來,拽住了他的袖子。
力道不大,但很堅決。
陳夜低頭看著那隻手。
指甲上還殘留著淡粉色的指甲油。
「週三休息。」蘇傾影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
「知道了。」
「你別忘了。」
「忘不了。」
那隻手鬆開了。
電梯門完全合攏,數字從B2跳到1,再跳到16。
陳夜站在原地看著數字停住,掏出手機發了條微信過去。
「到家了說一聲。」
十秒後回了兩個字。
「到了。」
又過了三秒,第二條訊息彈出來。
一個護士帽的表情。
陳夜盯著那個表情笑了一聲。
轉身往車庫出口走。
冇回自己那個公寓。
他打了個車,報了個地址。
計程車在新城的主乾道上跑著,窗外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陳夜靠在後座上,閉著眼捏了捏鼻樑。
這幾天跟蘇傾影待在一起,腦子裡的弦一直繃著。
不是因為吵架,也不是因為她難伺候。
恰恰相反,她好說話得過分。
吃路邊攤不嫌臟,坐修車鋪的塑料凳不嫌臭。
住一百八一晚的客棧不嫌差。
越是這樣,陳夜心裡越不踏實。
因為她不挑的原因隻有一個——她不在乎住哪吃啥,她在乎的是跟誰。
而那個「誰」,身邊還有好幾個聊天框。
想到這裡陳夜揉了一把臉,把這些有的冇的從腦子裡趕走。
計程車在小區門口停下來。
陳夜刷臉進了門禁,坐電梯上樓。
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屋裡傳來鍋鏟翻炒的聲音。
油煙味混著蒜香,從門縫裡往外鑽。
陳夜推開門換了鞋。
「回來了!」
林雪的腦袋從廚房探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
額頭上有一小撮頭髮粘在汗上。
看到陳夜的一瞬間,這丫頭的眼睛亮了。
那種亮法很直接,冇有任何遮掩,跟小狗看到主人回家一樣。
「老公,你冇說今天到啊!菜隻做了兩個,我再加一個!」
「不用。」
陳夜走到餐桌旁坐下,桌上已經擺好了兩菜一湯。
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湯。
林霜從臥室出來,手裡捧著一摞疊好的衣服。
看到陳夜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
「陳、陳夜哥……」
「叫什麼?」
林霜的臉更紅了,把衣服抱在胸前。
聲音小得跟蚊子嗡嗡一樣。
「老公……」
「嗯,這纔對。」
陳夜掃了一圈屋子,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
茶幾上擺了一盆新買的綠蘿。
廚房裡林雪的炒菜聲冇停。
「你們天天在這待著?」
林霜走過來,把衣服放在沙發扶手上。
「姐說你隨時可能回來,家裡不能冇人。
我們輪著來,上午上課奶奶也有老公請的阿姨照顧。
我們就下午過來收拾收拾。」
陳夜看了她一眼。
林霜今天穿的是他買的那件鵝黃色衛衣。
下麵配了條白色的百褶裙。
頭髮紮了個低馬尾,乾乾淨淨的。
跟之前穿著的舊衣服、共喝一杯檸檬水的模樣判若兩人。
但骨子裡那股怯生生的勁兒還在。
站在他麵前跟站在老師辦公室一樣。
「過來。」
林霜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陳夜伸手把她拉到身邊坐下,她順勢坐在沙發上。
跟他隔了半個坐墊的距離。
「坐那麼遠乾嘛。」
「冇、冇有遠……」
陳夜直接伸手把她撈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林霜的身體僵了兩秒,然後慢慢軟下來。
廚房傳來林雪的聲音:「霜兒,幫我拿個盤子!」
林霜彈簧一樣彈起來,跑進廚房。
陳夜靠在沙發上,看著廚房裡忙碌的兩個身影。
一個顛勺一個端盤,配合得有模有樣。
這才幾天,這倆丫頭把這套兩百平的房子住出了家的樣子。
鍋碗瓢盆的聲音叮叮噹噹。
林雪偶爾罵林霜「盤子拿反了你是不是傻」。
林霜委屈巴巴地嗯了一聲。
陳夜忽然覺得,這個畫麵比島上的海景房、海岸線的懸崖、小漁鎮的夜市,都讓他踏實。
不是因為多浪漫,是因為簡單。
這兩個丫頭不會追問他身邊有冇有別的女人。
不會在意他昨晚跟誰睡的,不會算計他什麼時候領證。
你給她們一個屋簷,她們就把這個屋簷變成家。
你回來了,飯在桌上。
你不回來,衣服也給你洗好疊好。
最聽話的,永遠是這倆。
菜上齊了。
林雪解了圍裙坐下來,額頭上的汗還冇擦。
「老公,這幾天去哪了?打電話不接,微信也不回。」
「出差。」
林雪看了他一眼,冇再問。
她不傻,出差不會不回訊息。
但她選擇不追究。
吃飯的時候林雪給陳夜夾排骨,林霜給他盛湯。
一個在左邊一個在右邊,服務態度比海底撈還到位。
陳夜啃著排骨,心裡琢磨了一件事。
蘇傾影接下來一個月忙排練,每週最多見一麵。
柳歡在律所盯著,秦可馨也在。
江語嫣回了畫廊,安然和菲菲都老實。
陳思思那條「回來找我」的訊息他還冇回。
所有人都有各自的軌道在跑。
隻有這倆,軌道的圓心是他。
「老公,你今晚住這嗎?」林雪放下筷子問。
陳夜嚼完嘴裡的排骨,拿紙巾擦了擦手。
「你說呢?」
林雪低下頭,耳朵尖紅了一截。
旁邊的林霜手裡的筷子差點掉進湯碗。
陳夜站起來,拍了拍林雪的腦袋。
「把碗洗了,水燒上。」
林雪抬頭看著他,咬了一下嘴唇。
「知道了。」
陳夜走向客廳陽台,掏出手機。
六個免打擾的聊天框安安靜靜地列在那。
他冇點開任何一個。
倒是蘇傾影又發了一條訊息過來。
「枸杞喝了嗎?」
陳夜打了兩個字回去。
「喝了。」
廚房裡水龍頭嘩嘩響著,林雪在洗碗,林霜在旁邊擦盤子。
兩個人的側臉一模一樣,在暖黃色的燈光底下,乾淨得不像話。
陳夜把手機揣進兜裡,朝廚房走了兩步,靠在門框上。
「洗快點。」
林雪頭也冇回。
「催什麼催,碗又不會跑。」
「碗不會跑。」
「但我的耐心會。」
林雪手裡的碗咣噹一聲磕在水槽邊上。
林霜手裡的盤子也不擦了,人就僵在那,脖子慢慢變成了粉色。
水龍頭的水還在嘩嘩流著,濺了林雪一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