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那張布滿溝壑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渾濁的眼球裡全是血絲。
他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孫濤!」
「星辰科技的部門總監!」 【記住本站域名 ->.】
星辰科技。
這四個字一出來,辦公室裡的空氣都凝固了。
安然的臉瞬間白了。
那可是新城乃至全國都排得上號的網際網路大廠。
真正的巨無霸。
「我閨女張萍,就是被他逼死的!」
老太太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
肩膀劇烈地抖動,發出壓抑的哭聲。
陳夜看著麵前這對幾近崩潰的老人。
「怎麼回事,慢慢說。」
他的語調很平,沒有絲毫波瀾。
卻有一種讓人不得不冷靜下來的力量。
老太太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
她們的女兒張萍,二十四歲。
是家裡的驕傲。
從小學習就好,一路考上名牌大學。
畢業後進了人人都羨慕的星辰科技。
當上了產品經理。
工資高,有前途。
一切都那麼美好。
直到半年前,她們的部門換了一個叫孫濤的總監。
噩夢開始了。
「那個畜生天天讓我閨女加班到半夜。
有時候週末都不讓休息。」
「專案做好了,功勞是他的。
出了問題,鍋全是我閨女背。」
「開會的時候,當著所有人的麵罵她。
罵得很難聽說她是豬,是什麼都乾不好的廢物。」
老太太一邊說,一邊抹眼淚。
「我閨女開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頭髮。
人也瘦得脫了相。
回家一句話都不說就自己關在房間裡。」
「我們問她,她也不說就說工作壓力大。」
「後來,我們偷偷在她房間裡發現了這個。」
老太太顫抖著手,從布包裡拿出一個白色的小藥瓶。
抗抑鬱藥。
處方日期,是張萍自殺前一個月。
安然看著那個藥瓶,心揪成了一團。
她能想像一個驕傲的女孩。
在怎樣的絕望下,才會去求助這種東西。
「我們想讓她辭職,不幹了。」
老爺子接過了話頭,聲音沉悶。
「她說她提了,那個孫濤不批。
還威脅她,說她要是敢走就讓她在這個行業裡混不下去。」
「後來……後來……」
老爺子說不下去了。
老拳頭捶在自己的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後來,我們就接到了警察的電話。」
老太太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說我們閨女……從公司樓上,跳下去了。」
辦公室裡隻有老太太帶著哭腔的敘述。
「我們趕到的時候,警察、公司的人都在。」
「他們說,是自殺。」
「公司那個什麼……公關,一個打扮得很漂亮的女人。
跟我們說,現在的年輕人抗壓能力太差。」
「還說賠償金可以談,但公司沒有任何責任。」
「他們怎麼能這麼說!」
老爺子猛地一拍桌子把安然嚇得一抖。
「我閨女就這麼白死了?」
「我們不服我們去找警察,我們去找媒體。」
「結果呢?」
老爺子慘笑一聲。
「警察說,沒有證據證明是他殺,現場也符合自殺特徵。」
「媒體更不敢報。星辰科技每年給他們多少GG費?
誰敢得罪這種大財主?」
「然後,網上就開始出現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老爺子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說我閨女……私生活混亂。
同時交往好幾個男朋友,是因為感情問題纔想不開的。」
「放他媽的屁!」
「我閨女連個正經戀愛都沒談過!
他們這是在往她身上潑髒水!」
「他們殺了她一次,還要再殺她第二次!」
陳夜靜靜地聽著。
整件事的脈絡,已經很清晰了。
一個底層爬上來的優秀女孩,遇上了一個職場惡霸。
長期的PUA,精神虐待壓榨。
女孩不堪其辱,患上抑鬱症最終走上絕路。
而公司為了規避責任,動用強大的公關力量。
扭曲事實,抹黑死者。
這是最常見,也是最噁心的劇本。
噁心得讓人想吐。
「陳律師。」
老太太抬起,用那雙紅腫的眼睛。
死死地看著陳「律師。」
她把那本房產證,和那堆皺巴巴的錢又往前推了推。
「這是我們的一切。」
「我們不要賠償,我們一分錢都不要。」
「我們就要一個公道!」
「求求您了!」
說著,老太太就要滑下椅子跪在地上。
陳夜伸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胳膊。
「我這裡,不興這個。」
他把老太太扶正,然後看了一眼桌上的錢和房產證。
那堆錢,可能還不夠柳歡那瓶紅酒貴。
那本房產證,代表的是一個普通家庭一輩子的棲身之所。
真是諷刺。
中午還在國金中心吃著資本家的軟飯。
下午就要為了窮人的棺材本去跟資本家拚命。
陳夜沒去碰那些錢。
他伸出手。
「證據呢?」
老太太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她急忙從布包的最裡層。
掏出一張被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紙張有些泛黃,上麵還有淚痕暈開的墨跡。
遺書。
陳夜接過來,展開。
上麵的字跡很潦草很慌亂。
能看出寫字的人當時情緒有多麼激動和絕望。
內容很簡單,隻有兩句話。
「孫濤逼我,我撐不下去了。」
「爸、媽對不起。」
沒有更多的細節。
沒有說孫濤具體是怎麼逼她的。
這在法律上,幾乎構不成任何有效的指控。
太弱了。
弱得可憐。
「還有這個。」老太太又遞過來一張處方單,就是那個抗抑鬱藥的。
陳夜接過來。
上麵隻有藥品名稱和醫生的簽名。
最關鍵的診療記錄,診斷證明全都是空白。
乾淨得就像一張白紙。
安然看著那張蒼白的遺書。
和那張同樣蒼白的處方單,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官司,怎麼打?
對方是星辰科技,有頂級的法務團隊,有無窮無盡的資源。
而他們手裡,隻有一張語焉不詳的遺書。
和一瓶無法證明病因的藥。
這是雞蛋碰石頭。
她看向陳夜。
她希望從這個無所不能的男人臉上,看到一絲希望。
但陳夜臉上什麼都沒有。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那兩樣單薄的「證據」。
良久。
他把那堆錢和房產證,推了回去。
老夫妻倆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安然也急了,剛想開口。
「公益部的案子不收費。」陳夜淡淡地開口。
他拿起那張薄薄的遺書。
這案子,難。
難於上青天。
贏麵幾乎為零。
還會徹底得罪星辰科技這個巨無霸。
以後的路,怕是更不好走了。
但那又怎麼樣?
我陳夜什麼時候怕過這個?
他把那張遺書放在桌上。
手指在孫濤那兩個字上輕輕敲了敲。
一下。
又一下。
辦公室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安然、王浩李哲,還有那對絕望的老夫妻,都死死地盯著他的手。
最後,陳夜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向安然。
「去立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