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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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一帶著幾個村裡漢子,跟裡正一塊兒守了大半夜終於抓住了背後之人。
水青出門時恰好遇上謝燎,他正從樓上下來,抬頭看見她,眼睛瞬間亮了。
手裡把玩的匕首往腰間一插,三步並作兩步湊了上去。
“你醒了?”
“房間住得可還習慣?”
“昨晚睡得好嗎?”
一連串的問話砸過來,殷勤得幾乎要溢位汁來。
水青微微蹙眉,側過頭瞥了他一眼。
帷帽已經重新戴上,謝燎看見的又是那張霧濛濛的半透帷幔。
他知道帷帽下的少女長著怎樣一張臉,從前謝燎對醜陋的人和物幾乎不能容忍分毫。
可昨晚,在生死線上遊離的那一刻,少女在昏暗紛亂的碎屑裡隨風飄動的帷幔,竟讓他有種如仙似幻、不在人間的錯覺。
此刻他再望著那層白紗,腦海中浮現的不再是那片烏青的胎記,而是生死一瞬時的天神降臨。
被水青這麼一盯,少年耳根倏地紅了。
腦子卡了一下。
話也變得結結巴巴:“我……我是說,要不要一起用點飯食?”
小桃充滿怨念又敵視的雙眼不由得一亮,她悄悄靠近水青,壓低聲音道:“小姐,正好咱們銀錢快用完了。”
水青如今還未辟穀。
她冇有拒絕謝燎的諂媚。
等水青走到大堂時,蓮花村的裡正和張一立刻著急地迎上來:“仙子,罪魁禍首已經被抓到。”
水青冇有看他。
徑直走向了餐桌。
那桌子與凳子並非蓮花村客棧簡陋破舊的物什,烏黑的桌麵被打磨得光滑透亮,隱隱可見木質纖維裡流動般的金線,還未湊近,便有淡淡的木質香氣襲來。
上好的金絲楠木。
一小塊便已稀罕,這樣大的一塊用來做吃飯的桌子,簡直奢靡至極。
這是謝燎放在馬車裡用於吃茶的。
昨兒個晚上他便發現,水青雖身陷囹圄,但吃穿出行都極其講究,於是一大早他就顛顛地跑去馬車裡把桌子搬了出來,配套的還有兩張金絲楠木的小椅,體積不算多大,但往這簡陋的客棧大堂一放,逼格簡直拉滿。
桌子上已經擺好了餐食。
也不是蓮花村客棧的簡餐,全是謝燎自帶的食材,炙牛肉、香酥鴨,還有新鮮的蘑菇燉小雞。
飯食是謝燎讓沈惟敬做的,小雞是衛疆一早去山林裡獵的野雞。
正值寒露,深秋夜涼,許多動物都縮回了深山,衛疆趕了大半夜山路才獵來這一隻,不算什麼頂級美味佳肴,但在這小破客棧裡,對於匆匆趕路的人而言,格外有吸引力。
水青連日來略微擰起的眉不由得鬆快了些。
她在金絲楠木的小椅上坐下,難得真心實意地誇了一句:“不錯。”
謝燎:“!!!”
他從小到大聽過多少或真心或假意的誇讚,可都冇有此刻讓他心尖兒發飄兒。
謝燎按捺住要翹上天的尾巴,殷勤地把筷子遞到水青手邊。
此時大堂裡還聚集著蓮花村的村民,因事情尚未完全解決,村民們不敢回家,又因昨晚水青展現出的異於常理的能力,讓他們安全感大增,便乾脆睡在了客棧大堂。
此刻人們就眼睜睜地看著少女旁若無人地坐在那格格不入、一看就極其昂貴的桌椅上。
白淨勻稱的小手握著一雙白瓷燒製的筷子,那手比白瓷還要潤白三分。
若是從前,有人敢這般目中無人,村民們早該嘀咕起來,可今時不同往日,偏偏冇人敢說一句話。
哪怕他們心裡已經焦急萬分。
水青慢悠悠地夾起一塊最新鮮的小雞。
熱騰騰的雞塊極其嫩滑,混合著菌子的鮮香和膠質,一口下去,瓊漿玉液也不換,可少女隻是淺淺嚐了一口,聲音淺淡:“尚可。”
隨後又不疾不徐地嚐了其他菜式。
這些普通人難得吃上一口的佳肴,彷彿在她眼裡不過尋常食物——不,甚至連尋常食物都不如,勉強裹腹而已。
這倒不假。
縱使人間菜肴再美味,始終蘊含著駁雜的五穀之氣,修士吃了還需運轉靈力將雜質排出,而隻要嘗過靈虛界最普通的靈芽米,再吃這凡間飯食便覺食之無味了。
更何況是日日吃著高階靈果和靈茶的水青?
隻這珍饈佳肴,比起之前吃的麪餅子,隻不過口感更好些,口味更豐富些,僅此而已。
不過不愛吃,不代表不吃。
水青是享受慣了頂級資源的,哪怕回到這凡俗界,也並不打算改變這個習慣,在開啟山海洞府前,便先用這些飯食將就著吧。
沈惟敬在一旁看著,捋了捋鬍子,捋了又捋,隨即驚愕地瞪大眼睛。
若說她平靜坐下,他姑且可以認為水青年幼不識貨,不知道金絲楠木桌椅的珍貴,可這飯食她吃得竟也如此平靜,甚至隱隱透著嫌棄,這就不得不讓沈惟敬多想了。
官場浸淫多年,沈惟敬自問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擅長窺探人心,許多人平日裡裝得很好,可一到了飯桌上就容易露怯。
據說這位真千金在侯府的日子並不好過,侯府壓根不待見她,看她從汴京出來,隻有一個隨行婢女,身無長物、粗布麻衣,就能印證這一點。
這樣一個在侯府裡被打壓、吃穿用度被剋扣的少女,一身清貴不凡的氣韻便罷了,麵對一桌好菜還能毫無反應,每一口都吃得極其剋製,透著一股子雅勁兒。
這對嗎?
她真是那個傳聞中的侯府真千金?
沈惟敬抓著自己的白鬍子,心中的警惕愈發濃重,他下意識看向謝燎。
卻見謝燎眼巴巴地把下巴擱在桌子上,一臉討好地問:“吃好了?我幫你收筷子。”
沈惟敬:“……”
一副不值錢的樣子,沈惟敬都冇眼看!
這還是汴京小魔王嗎!
水青吃得並不多,隻需維持日常能量即可,聞言,她從善如流地把筷子擱在少年攤開的雙手上,冇有一絲不好意思。
水青不知道謝燎的身份嗎?
沈惟敬可不信。
畢竟昨晚和今日他們說話時並未隱瞞話中資訊。
可她卻並不在意。
這份淡然,彷彿她纔是那個站在高處俯視眾生的人。
沈惟敬忽然覺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審視這位侯府真千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