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想做她的狗】
------------------------------------------
裡正擰著眉頭思索了良久，才緩緩開口：“我們蓮花村世代住在這兒，一直與人為善，實在想不起得罪過什麼人。”
他話音忽然一頓。
“倒是前陣子……和隔壁杏花村鬨得不太愉快。”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油燈明明滅滅，裡正的聲音在昏黃的光暈裡鋪開，娓娓道來。
蓮花村和杏花村相隔不過幾裡地，依山而建，世代為鄰，兩村之間常有通婚，逢年過節相互走動，比尋常親戚還親近些。
後來官道修通，恰逢年景不好，兩個村的裡正一合計，便想著給路過的行商提供借宿，賺點微薄的借宿費。
本是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冇想到竟真讓他們闖出了名堂。
方圓十裡，除了這兩個村子，幾乎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前後驛站之間隔著整整兩天的路程，行商們從上一個驛站出發，走到天擦黑時，恰好經過蓮花村和杏花村。
這刁鑽的位置，讓兩村的生意漸漸紅火起來。
嚐到甜頭後，兩個村又湊在一塊合計，不如乾脆建個小客棧，還能多接些客人。
雙方一拍即合，一起籌備資金，因蓮花村更靠近官道，杏花村在其後幾裡，客棧便順理成章地建在了蓮花村裡。
“這不是挺好？”
謝燎一拍手，看向裡正，眼裡帶著瞭然的笑意，“讓我猜猜…難不成是你們見生意好，就獨吞了客棧，把杏花村給踹出去了？”
裡正的眼神閃了閃，下意識往旁邊瞥了一眼。
恰好撞上水青的目光。
隔著帷帽垂落的白紗，他什麼都看不清，卻莫名覺得呼吸一窒，冷汗瞬間從額角滲了出來，他手忙腳亂地去擦，越擦越多。
“這……我們也是迫不得已啊！”
他聲音發顫，語速卻快了起來，“這兩年客源越來越少，蓮花村也是商量了許久，才做的決定，但我們把當初建客棧的銀錢，一文不少地還給了杏花村，還多給了一成！”
他抬起袖子胡亂抹了把汗，聲音裡帶了點委屈：“難不成他們真為了這點事，就要報複我們蓮花村？”
謝燎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照裡正的說法，蓮花村確實冇做什麼天理難容的事。
他側過頭看向水青，臉上立刻堆起討好的笑：“你覺得呢？”
水青垂著眼皮，白紗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小截纖細的脖頸，燭光落在她身上，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屏障隔開，暈染出一圈模糊的光暈。
“等。”
裡正一臉茫然。
謝燎卻眼睛一亮，“我懂了！”
他興奮地一拍手，“既然對方想要村民們死，那事後一定會來檢視成果！”
水青終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隻一眼。
隔著帷幔，輕輕的，卻讓他莫名挺了挺胸口。
“還算聰明。”
她說。
謝燎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水青收回視線，聲音裡透出幾分倦意：“我要休息。”
帷帽下，她的臉隱隱發白，靈力透支過度，讓她的頭腦昏沉沉的。
如今她不過煉氣二層，這點微末修為，每用一分都是在刀尖上行走，若是能再恢複些，今日便能直接使用追蹤術鎖定施法的人。。
眾人立刻讓開一條路，動作之快，像是在躲避什麼又不敢觸碰的東西。
謝燎連忙跟上去，殷勤地湊到她身側：“那個……不然你睡我們的房間吧？我們的房間好！”
小桃實在有點忍不住，瞪了謝燎一眼。
她還是喜歡這人一開始桀驁不馴的樣子。
這纔多大一會兒，怎麼狗腿起來比她還要狗腿？小桃隱隱有了危機感。
沈惟敬捋著飄逸的白鬍子，笑眯眯地走上前：“少主定的是這家客棧最好的天字房，老朽瞧姑娘雖身披粗布，周身氣運卻清貴不凡，出行吃用更是講究，這天字房雖比不上汴京城裡的精緻，在這鄉野之地卻也算頂尖的配置，勉強配得上姑娘入住。”
他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卻不卑微：“若是姑娘不嫌棄，便請入住，少主和老朽都不曾沾過房中物什。”
謝燎立刻朝沈惟敬豎起大拇指。
沈老頭，乾得漂亮！
小桃瞪大眼睛。
小的油嘴滑舌便罷了，怎麼老的也這麼會拍馬屁！
她家小姐身邊第一大丫鬟的身份，不會真要被搶走吧？
雖有些不忿，但小桃不得不承認，老頭說得在理，最頂尖的天字房才配得上她家小姐的身份，她趕緊湊到水青身邊，擠開了謝燎，“小姐？要不我們先去休息一下？”
水青點了點頭。
帷帽輕晃，白紗浮動間，她抬腳往樓上走去，步伐不疾不徐，裙襬在昏暗的樓梯上拖出淺淺的痕跡，像是踏著雲，又像是踩著月光。
謝燎和沈惟敬把人送到最裡麵的天字房門口。
門關上了。
謝燎還站在那兒，眼巴巴地望著那扇門。
沈惟敬臉上的笑意收了收，目光落在謝燎身上，邊走邊問，“公子，今晚的事，你怎麼看？”
謝燎口中的雲家女，他也略有耳聞。
汴京城裡都在傳，侯府這位真千金狀若惡鬼，蠢笨歹毒，嫉妒假千金雲若瑤，三番五次陷害於她。
而那位假千金雲若瑤，則是知書達禮，溫婉柔弱，名聲極好，就連如今最有希望奪嫡的三皇子，都對她傾心不已。
可今晚見到的雲水青，和傳聞中那個胸無點墨、蠢笨醜陋的鄉下女，判若兩人。
謝燎收回視線，神色認真起來。
他看向沈惟敬：“你也這樣覺得？”
沈惟敬神色一肅：“公子莫非發現了什麼？”
謝燎沉著臉，點了點頭。
這模樣，倒真有些唬人，沈惟敬也肅穆地看著他，等他開口。
謝燎認真地說：“從前的許多事，她一定是被冤枉的。”
他說這話時，眼神格外篤定，這種感覺他太懂了優秀的人總是遭人嫉妒，比如他。
他想起方纔，在碎屑與哭喊聲中，水青清冷平靜的身影，那一幕落在他近乎崩潰的時刻，恍若神明降臨，這是他尊貴到近乎無聊的人生中，從未有過的震顫。
房間裡，謝燎像條蛆似的在床上瘋狂扭動，臉上帶著迷離的神采。
他突然停下，認真地看著沈惟敬：“我決定了。”
“什麼？”
“不如我做她的狗吧。”
他總覺得跟在水青身邊，興許能走上，他無聊的十幾年時光裡，從未設想過的另一條路。
沈惟敬：“？”
不是。
他把謝家小少爺帶出來一趟，如果帶回去的是這麼個玩意兒，他太醫院院首的位置，真的不會坐到頭嗎？
天字房裡。
小桃看著房中擺設，滿意地點點頭，彆看這隻是鄉野客棧的房間，可比起從前在侯府時那缺胳膊少腿的破櫃子破桌子，眼前的簡直不要太精緻。
小桃在屋裡這摸摸那看看，隨後倒了點水，“小姐，喝點水嗎？”
水青搖了搖頭。
她在榻上盤腿坐下，伸手摘下帷帽。
燭光落在那半張佈滿青黑胎記的臉上，另半張臉則蒼白得近乎透明，她垂下眼，從袖中取出從謝燎那兒得來的靈玉，握在手心。
靈氣絲絲縷縷地滲入體內，修補著今日的損耗。
小桃知道自家小姐這是在修煉，便不再出聲，安靜地趴在桌上，屋子裡有裡正送來的一盆炭火，紅彤彤地燒著，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不知過了多久。
樓下傳來輕微的響動。
水青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