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誠幾人推著車,把周扒皮的叫罵甩在身後,一路直奔興旺海鮮代收。
剛到店門口,就看見門口乾乾淨凈,沒了昨天的冷清,反倒透著股利落勁兒。
隻是站在櫃檯前招呼生意的,不是昨天那個爽利的潘偉,而是個二十來歲的姑娘。
麵板白得像浸過海水的貝殼,眉眼清秀,紮著簡單的馬尾,一身乾淨的碎花襯衫,往那兒一站,跟這滿是海腥味的代收站格格不入,看著就格外亮眼。
張誠心裡先入為主,以為是潘偉成家了,媳婦過來幫忙,當即客氣地喊了一聲:
“嫂子,潘偉哥在嗎?我們來送點貨。”
姑娘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臉頰微微泛紅,伸手輕輕點了點,半是嗔怪半是好笑:
“什麼嫂子啊!你可真沒眼力見兒,潘偉是我親哥,我是他妹妹潘婷!”
張誠臉上一熱,頓時有點尷尬,連忙道歉:
“對不住對不住,我認錯了,妹子。”
王浩宇在旁邊憋笑,被張誠一眼瞪了回去。
潘婷倒是大方,揮揮手不在意,上下掃了一眼張誠幾人鼓囊囊的推車,眼睛一亮:
“你們是來賣貨的吧?等著,我去喊我哥!”
她腳步輕快地往樓梯口走,仰起臉朝二樓喊:
“哥!快下來!有人來送貨了!”
沒一會兒,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潘偉穿著件短袖,快步走了下來,一看見張誠幾人,立刻笑著迎上來:
“阿誠、誌哥、阿宇啊!快進來快進來,我還想著你們今天會不會來呢!”
張誠掀開蓋在桶上的麻袋,露出底下滿滿一桶白胖粉嫩的沙蟲,條條粗壯,鮮活蠕動。
潘偉剛才還笑著,低頭一瞅,眼睛瞬間瞪圓,猛地蹲下身,伸手小心翼翼捧起一條,對著燈光仔細看了看,倒吸一口涼氣:
“我滴個乖乖!這沙蟲……也太頂了吧?!
個個這麼粗,這麼鮮活,連一條斷的都沒有!這品質,我在鎮上收了半年,都沒見過這麼好的!”
大哥和王浩宇看著潘偉這反應,心裡都樂開了花。
潘偉把沙蟲輕輕放回桶裡,站起身,大手一揮,報價乾脆得不行:
“誠哥,咱還是老規矩,不玩虛的!
你這沙蟲,我給七十塊一斤!
你們要是把這貨曬成沙蟲乾,品相能算頂級,我送到市裡,一斤能賣一百八,少了我都不帶動手的!”
這話一出,王浩宇當場就懵了,下意識小聲嘀咕了一句:
“七十?!村裡收沙蟲,最高也就二十五啊……”
聲音不大,剛好被潘偉聽見。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大腿:
“浩宇兄弟,我做生意就一個理——不怕價給得高,就怕貨不夠好!
你們這是實打實的尖貨,我自然給實價!我市裡飯店、酒樓的渠道多的是,好貨一到,搶著要,根本不愁賣!”
潘婷站在一旁,從頭看到尾,眼神一直落在張誠身上,帶著幾分好奇。
眼前這人,麵板不像常年風吹日曬的老漁民,說話沉穩,眼神透亮,舉手投足也透著一股不一樣的氣質,怎麼看都不像是天天泡在灘塗裡的趕海人。
她忍不住開口:
“你看著……不像是天天趕海的漁民啊。”
張誠笑了笑,也沒隱瞞:
“以前不是,這幾年家裡出了點事,沒辦法。
張誠之前考上過華清大學,退學回來的。”
“華清?!”
潘偉和潘婷同時一驚,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大哥和王浩宇站在旁邊,一臉與有榮焉。
就在這時,二樓樓梯拐角處,一個淳厚有力聲音,突然顫巍巍地響了起來,帶著幾分不敢確認:
“你……你是姓張嗎?
你是不是……張家小二,張誠?”
樓梯口的腳步聲緩緩落下。
走下來一個五十齣頭的男人,頭髮摻著幾縷花白,腰板挺得筆直,眉眼間和潘偉有幾分相像,卻多了歲月磨出來的沉厚與穩重。一身半舊的灰色汗衫,袖口捲到胳膊肘,露出來的手臂上有幾道淺舊的疤,一看就是早年在海上拚過、在世道裡滾過的人。
他目光直直落在張誠臉上,腳步都放輕了幾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你是……張家小二?張誠?”
張誠點點頭,心裡也犯嘀咕,麵上恭敬應道:
“是我,叔,我是張誠。”
老人長長籲出一口氣,眼眶竟瞬間紅了一圈,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按在張誠肩膀上,力道沉實。
“我是潘國梁,潘偉、潘婷的爹。”
這話一出,張誠、大哥、王浩宇全都一愣。
原來這就是潘偉背後的靠山,是當年把周扒皮治得服服帖帖的人。
潘國梁收回手,往後退了半步,望著滿屋子的海鮮,又望向張誠,聲音沉啞,全是藏了多年的舊事:
“我跟你爹張建國,那是一起在遠洋貨輪上滾過甲板、啃過乾饃的交情。
年輕時我們一道出海,風浪裡互相救過命,比親兄弟還親。那時候還沒有你們…”
“後來我年輕糊塗,鬼迷心竅碰了走私,被抓進去蹲了兩年。
那時候人人都躲著我,隻有你爹,哪怕他剛起步做點小生意,難著呢,也每個月都往牢裡跑,給我送吃的、送煙、送零用錢,一次都沒斷過。”
“我出來那天,是你爹接的我,讓我幹個正經買賣,別再走歪路。還給了我一筆錢…
我就用那筆錢還有之前攢的錢,開了這家興旺海鮮代收。”
他說到這兒,喉結滾了滾,語氣裡全是酸澀:
“再後來,你爹和我都結了婚…也都越來越忙…不過你和你大哥小時候我都抱過…
後來你爹生意栽了,欠了一屁股債,整個人都垮了。
我拿著我攢的全部積蓄找上門,想幫他一把,哪怕先填上一點窟窿也好。
可你爹……死活不收。”
“他怕拖累我,怕把我這剛站穩的小買賣也拖垮。
為了讓我死心,他甚至故意跟我翻臉,罵我、趕我走,讓我再也別登你們家的門。”
“我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
他是把苦全往自己肚子裡咽,一個人扛著,不想連累當年的兄弟。”
潘偉和潘婷站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
他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聽父親提起這段藏了這麼多年的往事。
潘國梁的目光落在張誠身上,滿是心疼與惋惜:
“我聽說,你考上了華清大學。
我高興啊,天天跟那幫老兄弟說,建國家的小二有出息,張家總算要出頭了。
可出了你爹這事沒過多久,又聽說你退學回來了……
我那幾天,整宿整宿睡不著。”
“你爹那麼重情重義、拚了命護著兄弟的一個人,
年輕時風浪沒壓垮他,做生意沒難倒他,怎麼到了老了,落得這麼個下場?
連自己兒子的前程,都給拖累了……”
老人說著,聲音都微微發顫。
張誠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又酸又熱。
大哥張誌站在一旁,早已紅了眼眶,低著頭,死死咬著牙。
王浩宇也沒了往日的咋咋呼呼,安安靜靜站在一邊,心裡滿是唏噓。
潘國梁深吸一口氣,抬手抹了把臉,再看向張誠時,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有力,大手一揮,聲音洪亮,滿是擔當:
“阿誠,過去的事,咱不提了。
從今往後,你們家的貨,有多少,我收多少,價格永遠給你頂格,一分不壓。
鎮上誰要是敢找你們麻煩,你就讓他來找我潘國梁!”
他往門口方向瞥了一眼,語氣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
“你爹沒走完的路,你這華清出來的腦子,得把張家再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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