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誠調轉車頭,推著推車轉身就走。
車輪碾過石子路,咕嚕咕嚕的聲響,比來時沉得太多。
王浩宇耷拉著腦袋,拳頭攥了又鬆、鬆了又攥,一路沒說話,滿心歡喜全被周老闆那副欺行霸市的樣子澆得透涼。
大哥在前頭拉著車繩,肩膀垮著,腳步也慢了,時不時回頭看筐裡活蹦亂跳的螃蟹,眼神滿是心疼——這是兩個弟弟拿命趕、彎腰綁一下午的心血,就這麼被人往泥裡踩。
“誠哥,咱真就這麼走了?天都黑透了,蟹再拖下去真要不行了……”阿宇聲音發啞,藏不住慌張。
張誠攥緊車把手,腰上痠麻還沒消,心裡卻一點不亂:“哥,阿宇,放心,好貨不愁賣,就算咱賣不出去咱自己吃!咱不看他臉色。”
街燈越來越密,鎮子中心還透著熱鬧。拐過一個巷口,張誠一眼看見前頭亮著一盞白熾燈,招牌寫著“興旺海鮮代收”,門還開著。
“去這家試試。”
推車剛停門口,裡頭就迎出來一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穿件乾淨短袖,眉眼敞亮,半點沒有周老闆的油滑刻薄。
“三位是來賣海鮮的?”他主動搭話,語氣熱絡。
“是,小哥,我們有剛趕的青蟹和黃油蟹。”張誠開口。
“我叫潘偉。”
他一點架子沒有,給張誠三人各遞了支煙,蹲在筐邊仔細翻看,手指輕輕撥過蟹殼,越看眼睛越亮。抓起一隻大青蟹掂了掂,又拿起黃油蟹對著燈光照了照那層油潤橘黃,當場吸了口氣:“好傢夥,這品相絕了!青蟹個個膘肥,黃油蟹還是頂貨,你們從哪兒弄的?”
“漁滄村西南灘。”
潘偉愣了一下,當即豎大拇指:“你們是漁滄村的?敢去西南灘,是真敢幹,也真有運氣!”
王浩宇憋了一肚子氣,忍不住開口:“小哥,你能給什麼價?我們剛去周老闆那兒,他壓價壓得狠,還說黃油蟹品相不行,我哥說了價低寧願倒海裡也不賣。”
潘偉眉頭一皺,嗤笑一聲:“周扒皮那德行我還不知道?就會欺負村裡人!”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報價乾脆利落:
“咱不玩虛的,青蟹三十五塊一斤;黃油蟹是稀罕貨,四十五塊一斤!當場稱,稱完立刻點現錢,一分不欠!”
這話一落,大哥和王浩宇直接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樣。
王浩宇嘴巴張得能塞下雞蛋:“三、三十五?黃油蟹四十五?”
潘偉笑著點頭:“對,就這價,你們這貨值這個錢,我不坑實在人。”
大哥手都在抖,半天憋出一句:“小哥,你、你沒說錯吧?”
“錯不了,做生意講良心,好貨就得給好價。”
潘偉麻利搬來磅秤,一筐一筐過稱、報數、算賬,筆尖在本子上飛快寫。張誠三個圍在旁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最後一筆算完,潘偉把本子推過來,聲音響亮:“青蟹一百二十六斤,黃油蟹七十四斤,一共七千七百四,我給你們湊整,八千!但說好了,再有好貨,必須先想著我,可不能給別人。”
八千!
兩個字像驚雷,炸得張誠三人腦子發懵。
大哥當場紅了眼眶,這個在碼頭扛包一天才掙幾十塊的漢子,腿都有點打飄。
王浩宇直接蹦起來,攥著張誠的胳膊使勁晃:“誠哥!八千!是八千啊!”
潘偉半點不拖遝,轉身從抽屜拿出一遝整齊的現金,當著張誠三人麵數了八捆,用皮筋捆好,穩穩遞到張誠手裡。
“別嫌都是十塊的,我這做散貨多,一下賣幾千的少,一百的沒備多少。”
鈔票厚實嶄新,攥在手裡沉甸甸,燙得人心頭髮燙。
這是真金白銀,是還債的希望,是這個家翻身的第一筆大錢!
張誠把錢收好,對潘偉拱拱手:“阿偉哥,今天多謝你了,以後有好貨,我第一時間給你送來。”
頓了頓,張誠又補了一句:“就是怕周老闆找你麻煩。”
潘偉滿不在乎一笑,擺了擺手:“放心,儘管送來,周扒皮不敢在我這兒撒野。”
他湊近一點,語氣隨意:“不是我吹,他也就欺負欺負村民,真惹到我,他沒那個膽——他不敢惹我爸,我爸年輕時沒少收拾他。”
張誠一聽就懂了,潘家估計在鎮上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
“那就多謝阿偉哥照拂了。”
“客氣啥,好貨換好價,長久生意,以後常來!他要找你們麻煩,直接來找我!”
張誠三人再三道謝,推著空車往回走。
風一吹,滿身疲憊全散了。
王浩宇一路哼著歌,大哥嘴角就沒放下來過,時不時摸一摸張誠裝錢的口袋,跟做夢一樣。
張誠攥著兜裡的八千塊,望著家的方向,心裡一片敞亮。
周扒皮的刁難算什麼?
2000年的機會,從不在惡霸的壓價裡,而在好貨、實在人的良心生意裡。
這八千塊,隻是開始。
“大哥,一會兒到村裡小賣店,買點滷菜,整瓶白的。”
“哈哈哈,行!今天就奢侈一把!”
看著大哥憨厚的笑,張誠也跟著笑了。他以前摳到骨子裡,掙得少還要還債,要不是張誠摔這一次,中午連雞都吃不上。
不過也是,家裡的情況也不允許大哥瞎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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