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誠三人一路笑著往回走,晚風輕輕吹在臉上,心裡全是攥著八千塊現金的踏實與滾燙。這錢不多,卻像一盞燈,一下子把張誠三人之前灰暗的日子全照亮了。
快到村口時,張誠輕輕喊住他們:“大哥,阿宇,先停一下,咱們去朱叔店裡一趟,買點東西回去慶祝。”
“好嘞!”兩人異口同聲地答應,半點猶豫都沒有。
村口的小賣店燈光昏黃,木門半掩著,透著一股熟悉的煙火氣。推開門,煙味、醬油味、散裝零食味混在一起。櫃檯後麵坐著的正是老闆朱峰,他左手隻有三根手指,指節粗大堅硬,據說早年上過戰場,性子硬、話不多,但對村裡人向來實在,從不缺斤少兩。
“小誠、大誌,今兒個怎麼有空過來了?”朱峰抬了抬眼,沙啞的嗓音裡帶著幾分意外,“平時你們連瓶水都捨不得買,今天倒是捨得進小店了。”
“朱叔,今天高興。”張誠笑了笑,語氣輕鬆,“給我切一盤鹵豬頭肉,再來一盤鹵豆乾,拿一瓶好點的白酒,再順帶拿兩包煙。”
大哥平時摳得連五毛的冰棍都捨不得給自個兒買,今天站在旁邊,隻是一個勁地嘿嘿憨笑,半句阻攔的話都沒說。
朱峰隨手從櫃檯上扔過來兩包紅山茶,轉身就拿起菜刀要去切肉。張誠低頭看了一眼煙盒,實在不習慣這個味道,連忙開口:“叔,給我換兩包塔山。”
朱峰手上的動作一頓,回頭瞪了張誠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教訓:“塔山七塊錢一包!你小子剛賺兩個錢就開始瞎造?紅山茶三塊五,之前你不也抽得挺好?別有點錢就忘本!”
張誠被說得啞口無言,錢沒花出去,反倒捱了一頓實在的數落。可張誠也沒法辯解,畢竟這具身體的原主,之前確實一直抽最便宜的煙。隻能訕訕笑了笑,由著朱峰做主。
朱峰的手很穩,刀刃貼著骨頭飛快遊走,幾下就切好一大盤肥瘦相間的豬頭肉,用油紙包得方方正正、紮紮實實,分量給得足足的。
“今天這麼大方?”朱峰把東西裝好,隨口問了一句,“是不是趕海趕著好東西了?”
王浩宇性子藏不住事,嘴一張就要把事全說漏,張誠趕緊輕輕踢了他一腳,遞了個眼色。他立刻閉上嘴,撓著頭嘿嘿笑。
“運氣還行,在灘塗上抓了點螃蟹,賣了點小錢。”張誠輕描淡寫地帶過。
朱峰點了點頭,擦了擦刀麵上的油漬,三根粗糙的手指在案板上輕輕頓了頓,臉色忽然嚴肅下來,聲音也沉了幾分:“我聽村裡路過的人說,你們往西南灘去了。”
他抬眼看向張誠,眼神裡滿是認真:“那地方暗流多、泥坑深,底下全是軟泥,以前不是沒出過事。你們今天是運氣好,平安回來了,可也別大意,更不能總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字字懇切:“我估摸著,明天村裡不少人聽見風聲,都要跟著往西南灘沖,搶著去挖蟹。那地方沒人帶路,真要亂踩亂闖,陷進暗溝、遇上迴流,那就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張誠心裡猛地一沉。朱峰說的,正是張誠最擔心的事。沒有係統的方位指引,他們就算把西南灘翻個底朝天,也未必能抓到幾隻像樣的蟹,反而極容易出事。
“我知道了朱叔,我們心裡有數,會注意的。”張誠鄭重地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有些事沒法解釋,隻能自己藏在心裡。
拎著沉甸甸的滷菜和白酒,張誠三人一路快步回了家。剛一進門,大哥就迫不及待往老宅那邊走:“我去把爹叫過來,這麼大的喜事,得讓他也知道。”
張誠點點頭沒說什麼,既然接管了這具身體,成為了這個家的一員,那些逃避不了的責任與親情,就必須坦然接受。
沒多久,爹就被大哥半拉半扶著走了進來。他還是那副蔫蔫的樣子,一身酒氣散不去,眼神渾濁無光,進門時頭埋得很低,連看都不敢看張誠三人,像是怕又被張誠三人埋怨,怕自己又給這個家添堵。
大哥輕輕把門關好,壓抑了一整晚的激動終於再也憋不住,聲音都控製不住地發顫:“爹,你知道……阿誠今天趕海,賣了多少錢嗎?”
爹愣了愣,木然地搖了搖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八千塊!”大哥幾乎是吼出來的,眼裡閃著淚光。
爹整個人猛地一僵,渾濁的眼睛瞬間睜大,像是沒聽清一樣,聲音乾澀地問:“多、多少?”
“八千!”大哥又重複了一遍,語氣激動,“誠兒在西南灘,抓了青蟹、黃油蟹,賣了整整八千塊現錢,一分不少!”
爹的目光慢慢轉向張誠,在張誠身上停留了幾秒,又緩緩移到桌上那包還沒拆開的滷菜、那瓶嶄新的白酒上。他嘴唇控製不住地哆嗦著,喉嚨滾動了幾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下一秒,這個在外頭好麵子、在家又隻會喝酒逃避的男人,整個人突然就垮了。他扶著桌邊,身子劇烈搖晃,眼淚“唰”地一下就湧了出來,大顆大顆的淚珠砸在褲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哭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壓抑了太久的愧疚與悔恨,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是爹沒用……是爹真的沒用啊……”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家裡欠著十五萬的債,要你拿命去西南灘拚……爹天天喝酒,渾渾噩噩,讓你們兄弟三個跟著受苦……你為了給爹擦屁股,連華清大學都放棄了……爹有什麼臉,再這麼混下去……”
大哥連忙衝上去死死拉住他的手,急得眼眶通紅:“爹,你別這樣!誠兒這不平安回來了嗎?錢也賺到了!以後日子會好的!”
爹捂著臉,蹲在地上哭得肩膀不停發抖,聲音嘶啞:“我對不起你們娘,對不起你們兄弟三個……從今天起,爹再也不喝得不省人事了,家裡的債,咱一起還。爹也出力,爹也幹活,再也不讓你們拿命去拚了……”
張誠看著爹崩潰痛哭的樣子,心裡又酸又熱。原來穿越過來,張誠不隻擁有了這具身體,也真正擁有了屬於這個家的情感與牽掛。這八千塊,從來都不隻是錢,它像一把鎚子,狠狠砸醒了這個沉淪太久的男人,也把這個破碎不堪的家,重新拚湊到了一起。
張誠深吸一口氣,開啟那瓶白酒,拿出四隻粗瓷酒杯,一一倒滿。一杯遞給爹,一杯遞給大哥,一杯遞給王浩宇,最後一杯留給張誠自己。
張誠舉起杯子,語氣不大,卻穩得讓人安心:“過去的事,不提了。從今天起,咱一家人一條心。債,咱慢慢還。日子,咱一點點過好。西南灘,我去一次就夠了。以後,咱不靠拚命,靠腦子,靠力氣,靠正經生意過日子。”
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裡第一次有了清醒的光。大哥眼眶通紅,用力抿著嘴,王浩宇攥緊手裡的杯子,胳膊上的青筋都綳了起來。
四隻粗糙的瓷酒杯,在昏黃的燈光下輕輕碰在一起。“叮”的一聲輕響,不大,卻像是一道分界線——舊日子徹底結束了,新生活,從此刻正式開始。
張誠放下酒杯,沒有多餘的客套,直接開口安排:“大哥,明天你就去碼頭把活辭了,別再靠扛包掙那點辛苦錢。跟我們一起乾,咱們儘快把債還完,然後買一條屬於自己的小漁船。”
大哥遲疑了一下,臉上露出擔憂:“阿誠,趕海不可能天天都賣這麼多錢,我要是辭了工,家裡沒了穩定進項,萬一……”
“信我一次,大哥。”張誠打斷他,語氣堅定,“我腦子活,不會帶你們走歪路。”
一直沉默著的爹,忽然開口說話了,聲音雖然沙啞,卻格外有力:“就聽阿誠的。明天我也跟你們一起去趕海。”
“爹,你還是再休息幾天吧,身體要緊。”大哥連忙勸道,他性子孝順,就算爹頹廢了這麼久,他依舊打心底裡心疼。
爹搖了搖頭,眼神認真:“不了,再這麼糟蹋下去,這副身體就垮了,以後可能都看不到孫子了……”
一句話說出來,屋裡的氣氛稍稍沉靜了下來,卻沒有半分壓抑,反而多了幾分沉甸甸的希望。
四個人誰都沒有再說話,可心裡都清清楚楚——這個破了許久、苦了許久的家,終於在今天,迎來了真正的新生。那些壓在頭頂的債務、迷茫、絕望,正在一點點散開。未來的路還很長,但隻要一家人一條心,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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