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幾個人便再張秀英的邀請下坐了下來。
八仙桌上,飯菜飄香。
李校長和兩個年輕的班主任,侷促地坐在長條板凳上。
看著麵前海碗裡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飯菜。
三個人全都暗暗嚥了一口口水。
學校食堂裡天天都是剌嗓子的粗糧麵窩頭。
配著不見油星的清水白菜。
一年到頭。
也就逢年過節才能憑票割上兩斤肥肉。
可現在呢?
他們麵前放著的,是真正的大魚大肉。
那切得方方正正,足有半個拳頭大小的五花肉塊。
燉得晶瑩剔透。
濃稠的醬紅肉汁,順著肥瘦相間的紋理往下淌。
“李校長,兩位老師,千萬彆客氣。”
“咱們鄉下地方,也沒啥好招待的,就是這肉管夠。”
張秀英熱情地給他們一人盛了一大碗大米飯。
又往他們碗裡一人夾了一大塊乾炸帶魚。
“秀英同誌,這……”
“這是不是太破費了!”
李校長看著碗裡炸得金黃酥脆的帶魚段。
手裡的筷子都有些發抖。
“咕嚕……”
年輕的王老師肚子又極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他尷尬地紅了臉。
實在是這股混合著豬油香和海鮮味的香氣,太饞人了。
“快吃吧,菜涼了就腥了。”
在張秀英的一再催促下。
三人終於不再客氣。
端起飯碗,夾起一塊五花肉送進了嘴裡。
五花肉入口的瞬間。
李校長的眼睛猛地一下子瞪得溜圓。
他還從來沒吃過這麼香的燉肉。
肥肉部分早就在高溫豬油的煸炒下,逼出了多餘的油脂。
入口即化,肥而不膩。
瘦肉則吸飽了八角,生薑和土醬油的複合香氣。
輕輕一嚼。
濃鬱的肉汁直接在口腔裡爆開。
“我的天……”
王老師也發出了一聲含糊不清的驚呼。
他夾起一筷子紅薯粉條。
那褐色半透明的粉條。
吸滿了濃稠的肉湯,順滑無比。
哧溜一口吸進嘴裡。
那股子鮮香濃鬱的味道。
簡直能把人的舌頭都給香迷糊了。
李校長又咬了一口乾炸帶魚。
原本以為放了一會兒,外麵那層麵衣會發軟。
沒想到。
竟然發出了極其清脆的斷裂聲。
張秀英那招複炸逼油的手法。
把帶魚外皮炸得像一層酥殼。
裡麵的野生帶魚肉,卻雪白細膩。
像蒜瓣一樣。
嫩得能在舌尖上化開。
一股純粹的海鮮清甜。
混合著淡淡的豬油焦香。
絕了。
“秀英同誌。”
李校長激動得連扒了兩口裹滿肉湯的大米飯,滿嘴流油。
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你這手藝,絕了!”
“簡直是絕了!”
“我敢打保票,鎮上國營飯店的大廚,都燉不出這麼香的肉。”
“這帶魚炸得,神仙來了都不換。”
“我們學校的大師傅和你壓根就不能比。”
兩個年輕老師連連點頭。
根本顧不上說話。
筷子在海碗裡掄出了殘影。
江建國坐在一旁。
看著老師們吃得滿頭大汗。
又看了看母親張秀英那張帶著從容笑意的臉。
他媽不僅能賺錢供他讀書。
還能做出一手讓校長都讚不絕口的好菜。
這個家,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半個多小時後。
桌上的飯菜被一掃而空。
連裝帶魚的盤子底,都被王老師用半個白麵饅頭擦得乾乾淨淨。
三個人靠在椅背上。
舒服地打著飽嗝,滿足得直歎氣。
“秀英同誌,今天真是讓你破費了。”
李校長站起身。
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肚子,滿臉紅光。
“吃了你這頓飯,我這大半年的饞蟲都解了。”
“天色也不早了,建國過兩天還得回學校,我們就先回去了。”
張秀英連忙招呼大山一起。
把校長和老師送到了院子門口。
“建國。”
臨跨上自行車前。
李校長語重心長地拍了拍江建國的肩膀。
“你有個深明大義,又這麼能乾的好母親。”
“這是你的福氣。”
“等放假結束之後回學校繼續拚命學,爭取早點參加高考,給咱們鎮高中考出個省狀元來。”
“我會的!”
江建國重重地點了點頭。
眼神無比堅毅。
伴隨著清脆的自行車鈴聲。
三位老師騎著車。
消失在了村口濃濃的夜色中。
院子外頭看熱鬨的村民們,也陸陸續續散了。
夜風吹過。
帶來陣陣海浪的翻湧聲。
喧囂了一天的江家小院。
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
大山極其自覺地挽起袖子。
把八仙桌上的殘羹冷炙收拾乾淨,端到水槽邊開始洗刷。
江敏敏帶著困得直揉眼睛的江建軍,去後院打水洗臉準備睡覺。
堂屋裡。
昏黃的白熾燈下,隻剩下了張秀英和江建國母子倆。
張秀英看著正在幫著收拾條凳的大兒子。
十七歲的少年。
肩膀雖然還不算寬厚。
但已經隱隱有了頂天立地的雛形。
今天江建國把那五十塊錢獎學金毫不猶豫地遞給她的時候。
張秀英的心裡,除了感動,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
這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得讓人心疼。
上輩子,就是因為自己愚昧無知。
生生折斷了這孩子飛翔的翅膀。
這輩子,她不僅要供他讀書。
還要教他挺直腰桿做人。
光會死讀書是不夠的。
張秀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走到堂屋門口。
看著正在把長板凳摞起來的兒子。
她的眼神變得異常深邃和鄭重。
“建國,你跟我過來一下。”
江建國愣了一下。
他放下手裡的抹布,在舊褲腿上擦了擦手。
順從地跟著張秀英走進了堂屋最裡間的臥室。
“把門帶上。”
張秀英拉過一把有些掉漆的木椅子,指了指床沿。
“坐下,媽有話跟你交個實底。”
江建國規規矩矩地坐下。
雙手放在膝蓋上。
看著張秀英滿臉嚴肅的樣子。
他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媽,你是不是因為二伯家的事發愁?”
“提他們乾什麼,晦氣。”
張秀英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兒子的話。
“他們作繭自縛,判了也是活該。我叫你進來,不提那些爛人。”
張秀英深吸了一口氣。
她在腦子裡整理了一下語言。
“你看外麵那幾個泥瓦匠,乾活多賣力。”
江建國點點頭。
剛才吃飯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
那十幾個工人的眼神裡。
透著一股子死心塌地的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