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英坐在車鬥裡。
懷裡緊緊抱著那個沉甸甸的網兜。
裡麵裝著午餐肉罐頭。
麥乳精。
還有大白兔奶糖。
甚至還有一件嶄新的藏青色的確良襯衫。
大山在前麵騎車。
雖然兩人誰都沒說話。
但張秀英嘴角的笑意就沒落下來過。
她滿腦子都是江建國的模樣。
半個多小時後。
三輪車穩穩地停在了鎮高階中學的大門外。
張秀英從車鬥裡跳下來。
抬頭看著眼前這座學校。
兩根有些年頭的水泥門柱上,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子。
上麵寫著“鎮高階中學”幾個大字。
往裡看去。
是一排排整齊的紅磚教學樓。
牆壁上爬滿了綠色的爬山虎。
操場上還有兩個木板做的籃球架。
空氣中似乎都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味。
“鐺鐺鐺。”
一陣清脆的下課鈴聲在校園裡回蕩。
緊接著。
原本安靜的教學樓瞬間沸騰起來。
穿著樸素卻朝氣蓬勃的學生們。
三三兩兩地從教室裡湧出。
看著這一幕。
張秀英的眼眶突然就紅了。
心臟疼得她喘不過氣來。
上輩子。
自己真的是被豬油蒙了心。
信了什麼造導彈不如賣茶葉蛋的邪。
覺得讀書根本沒錢途。
純粹是浪費時間。
硬生生把絕頂聰明的江建國按在家裡。
逼著他輟學。
跟著同鄉南下進黑廠打工。
她至今都忘不了。
江建國被工友用板車拉回來的場景。
那個曾經眼裡有光的少年。
徹底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每天隻能絕望地躺在破屋裡。
用那種死寂的眼神望著天花板。
偶爾做夢都在喊。
“媽,我想回去上學……”
那聲音,像是刀子一樣。
一刀一刀活剮著張秀英的心。
張秀英深吸了一口氣。
仰起頭。
硬生生把眼裡的淚水逼了回去。
再低下頭時。
她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好在,老天爺讓她重活了一回。
這輩子,一切都不一樣了。
就算真的砸鍋賣鐵。
她也要把這幾個孩子供出來。
大山停好了三輪車。
默默走到張秀英身邊。
他雖然是個啞巴。
也不會說好聽的話。
但他似乎看出了張秀英情緒的起伏。
伸出粗糙的大手。
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寬厚的手掌傳來陣陣溫熱。
給了張秀英莫大的力量。
“我沒事。”
張秀英衝著大山笑了笑。
“走,咱們進去找建國。”
“這學校真好,你看看那黑板報,畫得多漂亮。”
“還有那操場,可比咱們村的泥巴地平整多了。”
“建國能在這兒讀書,以後肯定有大出息。”
張秀英一邊走,一邊小聲感歎著。
眼神裡全是驕傲和自豪。
此時正是中午的飯點。
學生們大多拿著鐵飯盒,有說有笑地朝著食堂走去。
張秀英和大山順著人流。
也來到了食堂外麵。
紅磚砌成的食堂裡飄出陣陣飯菜的香味。
打飯的視窗排起了長龍。
張秀英踮起腳尖。
伸長了脖子在人群裡焦急地尋找著。
可是找了整整一圈。
把幾個打飯的隊伍都看遍了。
卻根本沒有看到江建國的身影。
“奇怪,這孩子跑哪兒去了?”
張秀英眉頭微微皺起。
“難道還在教室裡看書沒出來?”
大山指了指食堂後麵。
用手比劃了一下。
意思是咱們去那邊找找。
兩人繞過喧鬨的食堂。
朝著後門那片相對僻靜的水房走去。
這地方很少有學生過來。
長著一棵粗壯的老槐樹。
地上滿是枯黃的落葉。
就在張秀英剛拐過牆角的瞬間。
她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在老槐樹下的一塊破爛紅磚上。
坐著一個清瘦的身影。
正是她心心念唸的大兒子。
江建國!
可是。
眼前的畫麵卻讓張秀英的心瞬間揪在了一起。
天氣明明已經轉涼了。
他卻連件毛衣都沒添。
沒有去食堂打飯。
手裡正捧著一個冷硬的玉米麵混著白麵的乾饅頭。
那饅頭一看就是放了好幾天。
硬得跟石頭一樣。
江建國用力咬下一口。
饅頭渣簌簌地往下掉。
他捨不得浪費。
用手接住掉落的殘渣,一股腦塞進嘴裡。
乾巴巴的饅頭實在難以下嚥。
他就拿起旁邊軍綠色的舊水壺。
猛灌一口涼水。
強行把饅頭咽進肚子裡。
似乎怕被彆人看到自己的窘迫。
“這傻孩子……”
張秀英鼻子一酸。
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手裡那點錢,肯定是不捨得花,全攢下來了。
這正長身體的時候。
天天就啃這種冷饅頭。
底子怎麼能熬得住?
張秀英攥緊了手裡的網兜。
深吸一口氣。
整理了一下情緒。
剛準備揚起笑臉走過去喊他。
可就在這時。
一陣刺耳的笑聲突然從旁邊傳來。
打斷了張秀英的動作。
三個穿著嶄新衣服的男生,從另一頭拐了過來。
為首的男生穿著一件時髦的海魂衫。
腳下踩著一雙鋥亮的白底回力球鞋。
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他手裡端著個鋁製飯盒。
飯盒裡裝滿了白生生的大米飯。
上麵還蓋著幾塊油亮亮的紅燒肉和炒雞蛋。
香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他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樹下啃饅頭的江建國。
為首的男生停下腳步。
故意誇張地捂住了鼻子,用另一隻手在麵前扇了扇。
“我說這邊怎麼有一股死魚爛蝦的腥臭味。”
“原來是咱們班的大學霸躲在這兒。”
跟在他身後的兩個男生立刻爆發出鬨笑聲。
“就是,李哥。”
“這味兒太衝了,簡直汙染學校的空氣。”
那個叫李哥的男生端著飯盒,走到江建國麵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眼神裡全是鄙夷和不屑。
“江建國,食堂那麼多好吃的你不吃。”
“躲這兒啃石頭。”
“哦,我忘了。”
“你家裡就是個臭打漁的,渾身都是泥巴味。”
“你媽連學費都快交不起了吧?”
江建國拿著饅頭的手猛地一僵。
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慢慢低下頭。
嘴唇緊緊抿著,一言不發。
他不想惹事。
他隻想安安靜靜地把書讀完。
哪怕受再大的委屈。
他也得忍著。
看到江建國不說話。
那幾個男生的氣焰更加囂張了。
李哥伸出腳,故意在江建國旁邊的地上踢起一陣灰塵。
“真不知道學校怎麼把你給招進來的。”
“真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