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英看了一眼海麵。
潮水漲到了八分。
這也是深海魚類趁著水頭最猛。
瘋狂覓食的巔峰期。
張秀英的手心在冒汗。
兩百多枚鉤子。
十個大籠子。
那是她這半個月來所有的心血。
“大山,起第一個籠子。”
張秀英低聲吩咐。
聲音在空曠的海麵上有些發顫。
大山默默點頭,挽起袖子。
他那雙比蒲扇還大的手。
死死抓住了浮標下麵的尼龍繩。
大山雙臂發力。
粗大的尼龍繩被勒得發出吱吱的響聲。
大山臉色變得凝重。
張秀英心裡一緊。
籠子重不一定是好事。
要是掛了海底的爛木頭或者礁石。
這一個籠子就算廢了。
隨著大山的動作。
海麵上先是冒出一串細密的白泡。
緊接著。
嘩啦一聲響。
一個滿是泥漿的圓筒狀地籠。
被大山生生拽出了水麵。
張秀英趕緊開啟手電筒。
光柱打過去的一瞬間。
她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隻見地籠裡,密密麻麻全是青黑色的影子。
那些影子在瘋狂地撞擊著籠壁。
“這是……青蟹群?”
張秀英蹲下身。
利索地解開地籠底部的紮繩。
“嘩啦”一聲。
五隻碩大的大青蟹順著滑口掉進了水箱。
這些青蟹。
每一隻都起碼有一斤半重。
背殼呈深青色。
邊緣帶著鋸齒狀的突起。
它們的螯足粗壯得像成人的手腕。
上麵布滿了暗紅色的花紋。
這種個頭的大青蟹,是國營飯店專門用來招待外賓的頂級貨。
“大山,你看這鉗子。”
張秀英雖然緊張。
但還是忍不住講解起來。
“這種青蟹,叫‘膏蟹’。”
“你看他腹部的殼,已經頂得發紅了。”
“這意味著裡麵的蟹膏已經頂到了蓋子邊上,蒸熟了全是紅油。”
“這種蟹,一斤在碼頭上就能換咱們家五天的口糧錢。”
第一個籠子。
就給了張秀英一個莫大的驚喜。
但她沒敢放鬆。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籠子。
這兩個籠子運氣稍差。
抓到的是幾隻三眼蟹和一堆海螺。
三眼蟹學名紅星梭子蟹。
殼上有三個明顯的黑斑。
這種魚獲在市麵上雖然也值錢。
但比起大青蟹,那是差了一大截。
“彆灰心,大頭在底排鉤上。”
張秀英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排鉤纔是真正的海釣。
兩百枚鉤子。
掛的是最貴的肉皮餌。
引的是最凶的深海魚。
大山慢慢靠近了排鉤的起始浮標。
張秀英伸出手。
慢慢抓住了主線。
剛入手,她的臉色就變了。
那根大拇指粗的尼龍主線。
此時正像琴絃一樣崩得筆直。
一股巨大的拉力從十幾米深的石縫裡傳來。
帶著一種不規則的擺動。
“大山,幫我。”
張秀英驚呼一聲。
她感覺得到底下那個家夥。
絕對不是一般的雜魚。
大山一步跨到船尾。
大手覆在張秀英的手背上。
兩人合力。
一點點將那根沉重的主線往回拽。
“這感覺……不對勁。”
張秀英喃喃自語。
魚咬鉤掙紮是“躥”。
螃蟹入籠是“爬”。
可底下這個家夥,是在“鑽”。
隨著主線收回。
一枚枚空鉤掠過水麵。
就在收完五十枚鉤子的時候。
海麵上突然翻起了一股巨大的浪花。
一個長條形的身影。
猛地竄出了水麵。
“是海鰻。”
“還是一條老海鰻。”
張秀英驚撥出聲。
隻見那條海鰻足有成人大腿粗。
身長起碼一米五。
它渾身黏糊糊的。
嘴裡排滿了細密的利齒。
此時正瘋狂地扭動著身體。
試圖將排鉤的主線繞在自己身上。
“大山,小心它的嘴。”
張秀英趕緊從後艙抽出一根木棒。
海鰻這種東西。
性情極度兇殘。
一旦被它咬住手指。
死活不撒口,甚至能把骨頭咬斷。
“這種老海鰻,喜歡藏在深海的珊瑚礁縫隙裡。”
張秀英一邊盯著海鰻。
一邊飛快地對大山說。
“它的習性是晝伏夜出,最喜歡這種帶油脂的肉皮。”
“這種個頭的海鰻,它的血是微毒的,但肉是極品。”
“特彆是它那層厚厚的皮,富含膠原蛋白,曬乾了叫鰻鯗,一斤能賣十塊錢!”
大山眼疾手快。
在海鰻再次騰躍的時候。
他手中的船鉤精準地勾住了海鰻的腮部。
砰的一聲。
這條足有二十多斤重的老海鰻。
被狠狠地摔進了船艙的加厚木桶裡。
張秀英劇烈地喘著氣。
僅僅是這一條魚。
就足以抵消今天一半的成本了。
排鉤繼續回收。
接下來的幾枚鉤子上。
竟然連著帶出了幾條金線魚。
這種魚通體粉紅。
背部有幾條亮閃閃的金線。
雖然個頭不大。
但勝在數量多。
肉質極鮮,是城裡海鮮酒樓的點名貨。
“這兒的水質好,金線魚才會紮堆。”
張秀英稍微鬆了口氣。
她看著水箱裡逐漸豐盛的魚獲。
原本懸著的心。
終於落下一半。
可張秀英看著海麵,總覺得這裡麵還有大家夥。
眼神不自覺的落在了遠處。
總覺得那裡是有東西的。
那是水流最湍急。
礁石最密集的區域。
張秀英抬起頭。
看了看遠處海麵上若隱若現的燈光。
那是鄰村的漁船。
也開始出來作業了。
他們得抓緊時間。
“大山,歇一分鐘,咱們得攢點力氣。”
張秀英遞給大山一壺溫水。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剩下的那一半主線。
此時的主線。
顫動的頻率已經快到了肉眼難以捕捉的地步。
這說明,底下的魚,已經急了。
它在用最後的力量,瘋狂地衝擊著魚鉤。
“起。”
張秀英大喝一聲。
兩人再次合力。
這一次。
排鉤上傳來的力道,險些將兩人的手臂拉脫臼。
海麵下。
一抹金色的光芒,在手電筒的邊緣一閃而過。
張秀英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
她話還沒說完。
小船猛地側歪了一下。
水花飛濺中。
一個巨大的脊背露出了海麵。
張秀英看了一眼剩下還沒收起的浮標。
在那漆黑的海麵上。
還有幾串地籠的浮標在隨波起伏。
那些浮標。
跳動得比這邊還要厲害。
“大山,快,把這一段收了。”
張秀英指著遠處那一排黑影。
眼神裡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熱。
“那邊還有,咱們去收那邊的漁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