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村靜的可怕。
而張秀英家卻是另外的一道風景。
院子裡。
那盞昏黃的石腦油燈還在輕輕晃動。
張秀英蹲在地上。
手裡攥著一把鋒利的割肉刀。
她正把下午買來的幾斤肥豬肉皮,細細地切成長條。
“媽,這肉皮不留著熬油渣吃嗎?”
江敏敏蹲在旁邊。
哈喇子都快要流下來了。
畢竟這玩意可是一個稀罕物。
熬出油渣撒點鹽。
那可是孩子們最解饞的零食。
張秀英頭也不抬。
手裡的刀飛快地遊走。
“這肉皮不是給人吃的,是給海裡那些大家夥吃的。”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這油水重的肉皮,纔是抓大青蟹的絕活。”
一線天這種礁石比較多的地方。
特彆是一些小角落。
那些帶殼的生物。
可是非常歡喜的。
畢竟這一次,張秀英可是衝著青蟹去的。
這兩次趙傑以及市區的那些個老饕鬄們對青蟹的喜愛程度,張秀英可是有目共睹的。
隻有大青蟹才能賣得上價格。
按照小舢板現在的能力,能夠去的最遠的地方也就是一線天了。
她切完肉皮。
又從旁邊的破水桶裡抓出一堆發臭的魚腸子。
這些東西是她專門從老王那兒要回來的。
味道刺鼻。
張秀英卻像聞不到臭味一樣。
把肉皮塞進魚腸子裡,用細繩紮緊。
“媽,給。”
江建軍跑過來。
把手裡的一塊麥芽糖塞進張秀英嘴裡。
“媽,你彆太辛苦。”
張秀英含著那塊化開的糖。
心裡卻樂開了花。
“大山,搬東西,走。”
張秀英抹了一把汗。
站起身。
大山默默點頭。
一言不發地扛起那幾捆沉重的排鉤。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魁梧。
舢板推入海裡。
此時正是深夜十一點。
海水退到了中潮位。
這種潮汐。
正是去大一線天的最佳時機。
“大山,往左偏一點,咱們得繞過那片暗礁。”
張秀英站在船頭。
眼睛死死盯著漆黑的海麵。
她能感覺到一線天底下,正有無數貪婪的眼睛在盯著海麵。
這裡的深度在十五米到二十米之間,水流極快。
因為水流急。
這裡的含氧量比普通海域高出三倍。
那種身價百倍的石斑魚和老青蟹。
就喜歡躲在礁石縫裡,等著水流把食物衝進嘴裡。
“停。”
張秀英低喝一聲。
大山立刻停了下來。
船隻隨著慣性滑入了夾縫中心。
“大山,今天咱們玩個高難度的,下延繩底排鉤。”
張秀英從筐裡拎出一捆長達兩百米的主繩。
這種排鉤是老漁民的壓箱底絕活。
主線是尼龍繩。
下麵掛著幾百個支線。
也就是腳絲。
“腳絲不能太長,得控製在五十厘米。”
張秀英一邊理線。
一邊對大山低聲唸叨。
“長了,鉤子就會在海底亂繞,容易掛死在礁石上。”
“每一枚鉤子,必須間隔一米五。”
“這個距離,正好能覆蓋兩塊大礁石之間的縫隙。”
她取出一枚特製的歪嘴鉤。
這種鉤子的鉤尖是斜著的。
一旦大魚咬鉤,想吐都吐不出來。
張秀英把剛才準備好的,帶著魚腸子腥味的肉皮掛了上去。
“這種餌料,在深水裡會有很重的油脂層。”
“油水順著水流漂,能把方圓五十米的魚都招過來。”
張秀英的手指飛快地跳動。
每掛一枚鉤,就順手扔進海裡。
鉛墜子帶著鉤子。
在黑夜中發出噗通的悶響。
兩百枚鉤子入水。
張秀英的額頭已經布滿了細汗。
這還沒完。
她又從船艙裡拎出十個圓筒狀的塑料地籠。
這些地籠和普通的不同。
是她特意找人定做的青蟹誘捕器。
“大山,你看這個籠口。”
張秀英指著地籠那個漏鬥狀的入口。
“青蟹有個習性,它喜歡逆著水流爬。”
“咱們放籠子的時候,籠口必須正對著出水口。”
“它聞到肉皮的香味,就會傻乎乎地順著水流鑽進去,再也出不來。”
她把最後幾塊肥豬肉皮塞進籠子的誘餌倉裡。
又往裡麵加了幾塊被砸碎的石蟹殼。
“石蟹殼裡的血腥味,對大青蟹來說可是好東西。”
“它會覺得這裡有同類在吃獨食,它肯定會過來搶。”
十個地籠。
順著礁石根部依次排開。
每一個位置。
都是張秀英憑借第六感選定的。
那是海底亂石堆最密,水草最茂盛的地方。
也是那些百斤大石斑,大青蟹最喜歡的地方。
此時。
月亮已經掛到了正中央。
海風吹過。
帶來一陣陣腥鹹。
張秀英坐在船板上。
手心裡全是汗。
想到現在剩的錢還不夠平賬的。
家裡還有幾個孩子等著吃飯。
這要是沒有貨的話,那之前的那些肉皮可都白白浪費了。
畢竟等到明天那些建材進廠之後,所有的尾款就要結清了。
那兜裡的錢,可比臉還要乾淨。
大山坐在她對麵。
伸出那雙粗糙的大手。
他在懷裡掏了半天。
摸出一塊被體溫捂得溫熱的烤地瓜。
他把地瓜掰成兩半。
遞給了張秀英一半。
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
全是無聲的安慰。
張秀英接過地瓜。
狠狠咬了一口。
軟糯的甜味在嘴裡散開。
她看著眼前大山,也不知道為何。
心裡總是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就好像隻要有大山在。
有孩子們在。
她這張秀英就沒跨不過去的坎。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海麵上偶爾泛起幾朵不安分的浪花。
張秀英能感覺到。
在那些冰冷的礁石縫隙裡,已經有東西被香味勾引得傾巢而出了。
那是大青蟹揮動巨螯撕扯肉皮的聲音。
張秀英猛地站起身。
眼神裡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毅。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
對著大山重重地點了點頭。
“時間到了,潮水開始穩了。”
她走向船尾。
伸手抓住了那根已經繃得緊緊的主繩。
繩索那頭。
傳來了一陣陣沉重而狂暴的顫動。
那是大家夥在做垂死掙紮。
張秀英深吸一口氣。
聲音有些沙啞。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過激動。
還是因為有點緊張。
張秀英手心裡都開始冒冷汗。
“大山,咱們開始收籠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