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建軍小心翼翼的拉扯著張秀英的胳膊。
可眼神卻是在張秀英的筐裡不住的打量。
“媽,這是龍王爺送給我們的嗎?”
張秀英笑了。
揉了揉兒子的頭。
“這不是龍王爺送的,這是媽親自去給你帶回來的。”
大山走過來。
默默地接過那條沉重的石斑。
又把背簍背在自己身上。
他伸出粗糙的手。
指了指張秀英濕透的褲腿。
眼裡滿是心疼。
他張了張嘴。
沒有半點聲音。
可張秀英卻明白了。
張秀英心裡一暖。
拉住敏敏的手。
“走,回家。”
她看著孩子們歡快的背影。
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回到村裡的時候。
已經多傍晚了。
村口的幾個老漁民看著大山背後的那條大龍躉。
一個個都驚掉了下巴。
“這是哪裡的?這麼大?”
“我釣了三十年魚,都沒見過這麼大的。”
“秀英這婆娘,真是神了。”
王桂花正蹲在自家門口納涼。
聽到動靜一抬頭。
她張著嘴,眼裡除了嫉妒。
更多的是一種沒來由的恐懼。
這個張秀英,真的不一樣了。
她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小媳婦。
現在更是把自家男人都給送進去了,以後還不知道會不會找自己的麻煩。
看來還是要小心一些。
張秀英目不斜視地走過去。
那些流言蜚語。
那些算計刻薄。
在她眼裡,早已不如手裡這條魚來得實在。
夜色沉沉。
江家的小院裡。
飄出了淡淡的魚湯香味。
那是張秀英特意切下的龍躉魚腩。
用豬油煎得兩麵金黃。
再配上幾片老薑。
燉出了一鍋奶白濃鬱的鮮湯。
孩子們圍在桌邊。
小臉被熱氣熏得通紅。
夜深了。
海邊的漁村陷入了死寂。
屋裡的江建軍睡得正香。
小嘴微微撇著,偶爾還吧唧一下。
張秀英輕手輕腳地起身。
披上一件擋風的深藍色褂子。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疊鈔票。
可她心裡那算盤珠子撥得飛快。
紅磚,白灰,青瓦,木料……
還有她心心念念要蓋在三樓的那個玻璃陽光房。
那是個精細活。
玻璃和鋁材在這個年代貴得嚇人。
“還得差個三百來塊。”
張秀英歎了口氣。
把錢重新藏好。
她剛走出房門。
一個高大的黑影就默默地跟了上來。
是大山。
他已經穿好了那身耐磨的水衣。
手裡拎著兩捆加粗的漁網和地籠。
兩人的目光在夜色中撞了一下。
大山沒說話。
隻是伸手接過張秀英手裡的竹筐。
穩穩地走在前麵。
海邊。
那艘12匹馬力的破舢舨靜靜地浮在水麵上。
“突突突。”
大山用力一拉引擎。
濃黑的煙霧伴隨著節奏感極強的震動聲。
打破了海麵的寂靜。
舢舨慢悠悠地離開了碼頭。
“大山,去黑礁石那邊。”
張秀英站在船頭。
風把她的頭發吹得亂飛。
黑礁石那是深水區和淺灘的交界處。
水流在那兒會形成一個巨大的迴旋。
最容易沉澱各種營養物質。
也是頂級海貨。
膏蟹和油縋最喜歡的覓食場。
舢舨晃晃悠悠地開了半個多小時。
張秀英蹲下身。
開始整理今晚的工具。
那是六個特製的圓筒蟹籠。
這種籠子叫倒須籠。
入口處像個喇叭。
四周布滿了向內傾斜的竹蔑。
螃蟹爬得進去。
卻絕對退不出來。
趕海的人都知道,抓大青蟹,誘餌是重中之重。
張秀英從桶裡拎出一袋東西。
那是她在鎮上屠宰場特意討來的豬大腸。
也就是平時買的肉比較多,要不然也是不容易要到的。
此刻的豬大腸已經發出一股濃烈的腥臭味。
“這種臭氣,在水裡能傳出兩海裡。”
張秀英用小刀把豬大腸切成段。
又混入了幾顆揉碎的鹹鴨蛋黃。
“青蟹這東西,不僅貪葷,還嗜鹹。”
“鴨蛋黃在水裡散開的油脂,能把方圓百裡的老蟹都給勾紅了眼。”
她把誘餌塞進籠子中心的誘餌袋裡。
死死紮牢。
接著。
她拿出一捆尼龍繩,開始打結。
每一個籠子之間的距離。
她都用腳步丈量過。
“十步一籠,這叫連珠陣。”
“黑礁石底下的洋流是往東走的,籠子得逆著水流放。”
張秀英指了指前方的一片暗影。
大山心領神會。
慢慢降低了船速。
保持著一種極其緩慢的滑行狀態。
“放。”
張秀英低喝一聲。
第一個蟹籠噗通落水。
隨著舢舨的移動。
繩索在她指縫間飛速滑過。
每一個籠子入水的位置。
她都通過岸邊那幾座隱隱約約的山頭做了標記。
這叫看山辨位。
沒有gps的年代。
這全憑腦子裡的那張海圖。
放完蟹籠。
張秀英並沒有停下手。
她從船艙底下翻出一排長長的延繩釣。
這排鉤子更狠。
每一個鉤上都掛著一截鮮嫩的剝皮魚肉。
“這是給油縋準備的。”
油縋,學名斑點裸胸鱔。
這種魚生性兇殘,牙齒帶毒。
但肉質卻是極致的豐腴。
一盤生炒油縋,那是真正的富貴菜。
張秀英動作嫻熟地掛餌,拋線。
每一個鉤子入水的瞬間。
她都保持著一種奇特的節奏。
大山在船尾操縱著舵柄。
目光始終追隨著張秀英的動作。
在這寂靜的海麵上。
隻有引擎的轟鳴聲和繩索入水的摩擦聲。
一小時。
兩小時。
所有的漁具都已經布設完畢。
海麵恢複了平靜。
隻有浮標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地跳動。
“大山,咱們歇會兒。”
張秀英坐回船艙。
從懷裡掏出一個還帶著體溫的饅頭。
掰了一半遞給大山。
大山接過饅頭。
並沒有立刻吃,而是先遞給張秀英一壺溫水。
兩人的影子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海麵上。
突然。
船身猛地晃動了一下。
不遠處。
那個係著最後一隻蟹籠的紅色浮標。
竟然毫無預兆地沉了下去。
消失在黑漆漆的海水裡。
張秀英的眼神瞬間變得冷冽。
蟹籠入水。
正常是不會沉的。
除非。
底下的東西重到了離譜。
或者是……
它在被什麼東西瘋狂地拖拽。
“大山,起錨。”
張秀英猛地站起身。
死死盯著那片空蕩蕩的海麵。
“下麵有大家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