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
張秀英就背起竹簍。
那帶子勒在肩膀上。
沉甸甸的。
她走出家門時。
正好撞見王桂花蹲在路邊洗菜。
要是換作以前。
王桂花少不得要陰陽怪氣地刺幾句。
可這會兒。
王桂花一抬頭，對上張秀英那冷颼颼的眼神。
心尖猛地一顫。
王桂花低著頭。
假裝死命揉搓手裡那兩棵爛菜心。
連大氣都不敢喘。
張秀英也沒空理這些爛人。
她腦子裡全是那幾張料單。
紅磚。
白灰。
青瓦。
木料。
……
一筆筆都是錢。
她走得飛快。
沒用太久的時間就到了一線天。
江家村一共有兩處一線天，這裡的一線天和之前在海上的那個，不太一樣。
這裡是一處天然的海溝。
兩邊峭壁對立。
中間隻有三五米寬。
海水在這裡形成了一股子急流。
而之前的更像是完整的山被劈成兩半。
村子裡的人也經常用大一線天和小一線天來稱呼這兩個天然形成的地勢。
潮水正慢慢退去。
但一線天的水位依然很深。
張秀英找了個避風的礁石縫。
放下了背簍。
她先從兜裡掏出一個油紙包。
裡麵不是魚餌。
而是新鮮的豬肝。
豬肝還帶著血絲。
“對付石斑，這東西比魚蝦管用。”
張秀英自言自語。
手上的動作極穩。
她把豬肝切成拇指大的方塊。
在太陽底下稍微晾了晾。
讓那股血腥味變得更濃。
接著。
她取出了一排大號的歪嘴鉤。
這種鉤子尖端微微內扣。
隻要魚吞進去，越掙紮鉤得越死。
她用粗尼龍繩做主線。
每隔半米垂下一根細一點的子線。
“這種水流，鉛墜得重，不然鉤子沉不下去。”
她從簍子裡摸出兩個鴨蛋大的鉛墜。
死死係在主線下端。
張秀英觀察著海水的顏色。
深藍色中帶著一絲幽綠。
這是底下有深穴的征兆。
她把掛滿豬肝的排鉤。
順著水流的方向。
一點點順了下去。
“一線天的石斑叫洞虎，領地意識極強。”
“隻要聞到這血腥味，它準得出來護食。”
張秀英把主線的一頭拴在礁石的鐵樁上。
自己則守在旁邊。
這叫守株待兔。
等魚的時候。
她也沒閒著。
張秀英掏出一根一米長的竹竿。
頂端綁著個迴旋的小鐵鉤。
她貓著腰。
在水邊那些磨盤大的礁石縫裡搜尋。
很快。
她發現一處石縫口散落著不少碎裂的貝殼。
那是錦繡龍蝦吃剩的殘渣。
張秀英屏住呼吸。
把竹竿慢慢探進石縫。
竹竿沒入水底。
她手腕輕輕抖動。
這是在模仿小魚掙紮的頻率。
石縫深處。
一對長長的觸須動了。
那須子慢慢探出來。
像是在試探外麵的動靜。
張秀英動也不動。
這種大龍蝦機靈得很。
一旦感覺到危險。
尾巴一彈就能竄出好幾米。
終於。
一隻帶著青藍色花紋的蝦頭探了出來。
緊接著是那對粗壯的鼇。
張秀英眼神一厲。
手裡的竹竿猛地往回一縮。
另一隻手早就備好的抄網迅速兜了上去。
“啪嗒。”
水花四濺。
一隻足有小手臂那麼長的錦繡龍蝦在網裡瘋狂彈跳。
那五彩的殼在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
“起碼兩斤半。”
張秀英心裡猛地跳了一下。
這種成色的錦繡龍蝦。
鎮上飯店起碼給十塊錢一斤。
這兩斤半。
那就是二十五塊。
張秀英迅速拿出草繩。
熟練地把龍蝦的一對長須和尾部捆在一起。
這動作得快。
不然龍蝦受了驚，斷了須子。
價錢就要跌一半。
剛把龍蝦收進簍子。
那邊拴在鐵樁上的尼龍繩動了。
繩子被拉得筆直。
發出沉悶的顫音。
張秀英眼神一凝。
兩步跨了過去。
這力道，絕不是小貨。
她抓住繩子。
猛地往回一拽。
底下的東西像是一塊生了根的大石頭。
紋絲不動。
“跟我鬥勁兒？”
張秀英冷笑一聲。
石斑魚中鉤後的第一反應是張開背鰭。
把自己卡在石縫裡。
這時候要是硬拽，準得斷線。
張秀英突然鬆了力道。
甚至還往水裡放了幾寸繩子。
“老家夥，想鬆口氣？”
就在她感覺到繩頭微微一晃。
那是魚以為脫險。
想換個位置鑽的時候。
張秀英兩腳蹬住礁石。
腰部發力。
猛地向後一拉。
“給我出來。”
水麵轟然炸開。
一團巨大的黑影被強行扯出了石穴。
那是條足有大半米長的巨型石斑。
龍躉！
這種石斑滿身都是黑褐色的圓點。
皮厚得像鎧甲。
肉質極佳。
大龍躉在岸邊的淺水裡瘋狂拍打。
那尾巴扇在石頭上。
發出一陣陣悶響。
張秀英顧不得水涼。
直接跳進半米深的水裡。
兩隻手死死扣住魚鰓。
魚太大了。
起碼有四十斤。
張秀英被那魚帶得摔了個跟頭。
半身衣服都濕透了。
但她就是沒鬆手。
她咬著牙。
硬生生把這頭大龍躉拖到了乾燥的礁石上。
如果是那種三五斤的小石斑。
一斤賣兩三塊錢。
可這種四十斤往上的老龍躉。
肉皮能做成魚唇。
肉能切成厚片。
那都是國營飯店大廚的最愛。
這種貨，起碼得給三塊五一斤。
四十斤。
那就是一百四十塊錢。
加上剛才那隻龍蝦。
還有背簍裡陸陸續續抓到的幾個赤甲紅螃蟹。
這一趟。
她能帶回去一百七十多塊錢。
張秀英癱坐在地上。
大口喘著氣。
汗水順著臉頰滑進脖子裡。
鹹鹹的，苦苦的。
可她心裡甜。
她抬頭。
看著遠方海平麵上最後一抹餘暉。
海浪拍打著一線天。
聲音沉穩而有力。
“媽。”
“媽媽。”
山崖上。
傳來了江建軍稚嫩的喊聲。
張秀英回頭。
看見小兒子正趴在崖邊往下看。
二女兒敏敏拉著弟弟的後衣領。
也正焦急地尋找她的身影。
大山也跟在後麵。
手裡還拎著一壺水。
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在那兒急得直跺腳。
看到張秀英沒事。
三個孩子才鬆了一口氣。
“媽抓到大魚了。”
張秀英舉起那條巨大的龍躉。
夕陽下，她的身影顯得格外高大。
孩子們歡呼著跑下山坡。
江敏敏跑得最快。
一把抱住張秀英的胳膊。
眼圈紅紅的。
“媽，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們就去跳海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