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英臉上帶著笑容,甜甜的看著自己麵前的兩個孩子。
如此簡單的幸福。
是張秀英上輩子怎麼都沒有想到的。
哪怕是最後一刻,張秀英都沒有吃上一頓飽飯。
手中的鍋鏟不自覺的握緊了一些。
都是因為江強他們一家。
要不然怎麼會落得這麼一個結果。
大鐵鍋裡。
沙蟲粥滾得咕嘟咕嘟響。
每一粒米都被熬成了花。
那股子鮮甜的味道。
順著灶房的窗戶縫,直往工地上鑽。
“開飯嘍。”
張秀英吆喝一聲。
大山領著工頭和幾個泥瓦匠。
拍打著身上的灰土,進了院子。
當那一盆盆金黃鮮嫩的蟶子抱蛋端上桌。
幾個漢子眼珠子都直了。
“好家夥,這頓飯可帶勁。”
“秀英妹子,實在是沒有必要搞這麼好,咱們能吃飽就行了。”
“對!工頭說的對,你這還在蓋房子,家裡還有這麼多的孩子,這花錢的還在後頭。”
可工頭還是忍不住搓了擦手。
舀了一大碗粥。
還沒吃,就被那股鮮味頂得吞了口唾沫。
張秀英輕聲的笑了笑:“我們本身就是在海邊的,這些都不算是什麼好東西,就是在海邊撿的。”
“就是廢了一點時間而已,不花錢的。”
可大家都知道。
要是把這些海貨給送到鎮上去,那也得有不少的錢。
最起碼是一兩天的飯菜錢。
不過看著碗裡麵的飯菜。
也沒有人繼續說什麼。
都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
這年頭。
工地上管飯頂多見點豬油渣。
哪見過整段整段,肉感十足的沙蟲。
一口粥下去。
鹹鮮滑糯。
燙得舌頭打卷也捨不得吐出來。
“秀英妹子,你這手藝絕了。”
“我們在外麵打工,吃過的好東西也是很多的,可這麼好吃的,還是第一次。”
“你就沒有想過去鎮上擺個攤……”
這話剛說出來,就急忙的閉上了嘴巴。
現在可不是想擺攤就擺攤的。
工頭一邊大口嚼著脆爽的竹蟶。
一邊豎起大拇指。
特意把話題給岔開。
“吃了這頓飯,下午那水泥灰,兄弟們保準給你抹得平平整整。”
張秀英坐在一旁。
從兜裡掏出早晨陳大建開的那張單子。
她把那張沾著煙灰的紙遞給工頭。
“大哥,你見多識廣。”
“還請你幫我看一下這個單子有沒有什麼問題。”
“這是負責澆築的陳工給我開的料單。”
“你幫我掌掌眼,看看除了這些,這房子後續還要添補點啥?”
“我這心裡得有個底,彆到時候工期等料,那才叫耽誤事。”
工頭接過單子。
眯著眼仔細瞧了瞧。
“這是陳大建的手筆?”
張秀英點了點頭:“對,就是咱們鎮上的那個陳大建。”
工頭看張秀英的眼神都微微的變化了一下。
這女人還真是不簡單。
一個婦道人家,竟然能把家裡的房子給蓋起來。
不光如此,還蓋的這樣排場。
工頭又盯著紙,連連點頭:“沒錯,這全是管澆築的硬材料。”
他吐出一塊碎骨頭。
神色也嚴肅了起來。
“妹子,陳大建管的是樓板和梁柱,那是房子的骨架。”
“但他不管砌牆和封頂的材料。”
“我看這張單子就隻有他能用到的東西,而且這些個東西應該是不太夠的。”
“我剛才量了一下,按你這三層樓的進深,這單子差得遠呢。”
工頭從兜裡掏出個鉛筆頭。
在張秀英那張單子的背麵劃拉起來。
“一樓二樓的磚,這裡差不多是五萬塊的磚頭。”
“你現在有的這些剛夠起個圍牆。”
“還得再拉一萬八千塊紅磚,不然二樓牆起不來。”
“砌磚用的白灰得三車,不然砂漿沒粘性,一吹就倒。”
“還有三樓廂房蓋頂,得要五千片老窯燒的青瓦。”
“最要命的是門窗,你這三層大洋樓,光窗戶框子就得定二十套……”
張秀英接過那張又添了一大截內容的單子。
手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
這一項項,一筆筆。
都是能壓死人的數字。
紅磚一分五一塊。
一萬八千塊就是兩百七十塊。
白灰加上運費,起碼要一百塊。
五千片青瓦。
再加上木質窗框和廂房的紅杉木檁條。
……
她躲進屋裡。
拉開那個彆著針的裡衣兜。
那是剛才賣魚拿回來的三百五十塊。
加上手裡原有的八百塊積蓄。
總共一千一百五十塊錢。
可看著手裡這兩張單子。
一張是陳大建的澆築單子。
一張是工頭的蓋房子的單子。
加起來起碼要一千五六百塊錢。
還是最保底的演演算法。
可能遠遠不夠。
這中間足足有四五百塊的虧空。
這還不算雇人的工錢。
還有孩子們的花銷。
也不知道建國在學校怎麼樣了,有沒有捨不得吃。
張秀英的眼睛不自覺的看著遠方。
要是三樓再搞那個全玻璃的陽光房。
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錢這東西,真是不經花。”
張秀英苦笑一聲。
在這個萬元戶都被供起來的年代。
一千多塊錢已經是筆钜款。
她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大山正帶著工人們嘿咻嘿咻地往牆頭上遞磚。
每起一層,都是白花花的銀子撒進去。
三個月住新房。
這話聽著美,可這錢得一筆一筆生出來。
等不了,也拖不起。
張秀英收起單子。
眼神重新變得冷冽。
“大山。”
張秀英走到院子裡喊了一聲。
“下午你先跟著工頭乾活,把一樓的牆走齊。”
她抬頭看了一眼潮汐。
此時海水正悄悄上漲。
離傍晚那波大退潮還有幾個小時。
“我去準備下漁具。”
“傍晚咱們去一線天。”
“看一下那邊有沒有什麼好東西。”
一線天。
那是兩道天然海溝夾縫出的深水區。
水下暗流極多,但也最容易藏那種沉底的大物。
既然自己現在手裡頭已經沒有錢了,那自然不能坐在家裡等著。
那就得去那兒碰碰運氣。
“媽,你要走嗎?”
江建軍跑過來。
拉住她的衣角。
“媽去給你抓大龍蝦,抓回來換大房子住。”
張秀英摸了摸兒子的臉,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
“你在家一定要聽姐姐的話,千萬不要瞎跑,知道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