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張秀英在身後的聲音。
王桂花扶著老太太。
一瘸一拐地走遠了。
臨走。
那眼神裡還帶著毒。
卻再也不敢回頭放一個響屁。
張秀英拍了拍手上的土,麵色平靜。
彷彿剛才那個拎著鐵鍬要拚命的人。
根本不是她。
“大山,你留在工地上,把磚頭啥的都給搬一搬,這樣明天他們過來上工也就更方便了。”
大山點了點頭。
可眼神中的擔憂是藏不住的。
看著大山的這個樣子,張秀英又拍了拍大山的肩膀。
“大山,你是家裡的壯勞力。”
“這個家裡,隻要有你在,我就放心不少。”
大山眼中閃過一抹竊喜。
這是在表揚自己?
大山還從來沒有被這樣光明正大的表揚過。
心裡還是不一樣的感受。
大山鄭重地記點點頭。
他雖然不說話。
但那一身使不完的力氣就是最好的保證。
隻要有他在這兒鎮著。
村子裡的那些人,就算是有這個心,也沒有這個膽量。
這一米八幾的大高個兒。
“敏敏,建軍,跟媽走。”
張秀英拎起兩個空木桶。
“咱們去灘頭轉轉,給叔伯們弄點葷腥。”
此時正是大退潮。
海水退到了幾百米開外的深處。
大片大片的灘塗裸露出來。
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空氣裡全是那種鹹腥卻充滿生機的味道。
“媽,咱們能撿著大魚嗎?”
江建軍邁著短腿,興衝衝地跑在前麵。
他手裡還攥著一根小木棍。
見洞就想捅一捅。
“大魚得去深海,咱今天就是在沙灘上找點小東西打打牙祭。”
“等以後咱們家有了大魚船了,就可以去深海裡麵打大魚。”
“到時候也帶上你,好不好?”
張秀英寵溺的摸了摸兒子的頭。
眼神在沙灘上掃視了一圈。
見江建軍垂頭喪氣的樣子,就知道他的小腦袋瓜裡麵想的是什麼。
立刻說著。
“建軍,你可彆小看這些小東西。”
“這些小東西做好了,比大魚還鮮。”
“你要是不相信,等我回頭找到之後就給你做。”
張秀英停在一處布滿細小孔洞的沙地前。
她眼神毒辣。
指著幾個呈8字形的凹孔。
“看這兒,這是竹蟶的呼吸孔。”
“還記得我之前教給你們的辦法嘛?”
竹蟶,又叫蟶子王。
這東西生性膽小。
感知到震動就會迅速往沙子深處鑽。
普通的鐵鍬根本挖不動它。
越挖它鑽得越深。
兩個孩子連連點頭。
便看見張秀英從兜裡掏出一小包粗鹽。
這種鹽是她特意炒過的。
鹹度極高。
她用指尖捏了一小撮,精準地撒進8字孔裡。
“看好了。”
鹽分一進去,沙孔裡的滲透壓瞬間改變。
不到三秒鐘。
“噗”的一聲。
一根長約十公分,土黃色的管狀物猛地從沙眼裡彈了出來。
“抓到了。”
江敏敏手疾眼快。
一把捏住竹蟶的中部。
“媽,你看我手上的這隻怎麼樣?肥不肥?”
竹蟶肉質極脆。
卻帶著淡淡的清甜。
抓這東西不能蠻拽。
得順著它的勁兒。
否則那層薄如紙的殼一碎,肉裡全是沙子。
那就沒法吃了。
母子三人配合默契。
張秀英就負責點鹽,江建軍和江敏敏則是負責抓。
不到半個鐘頭。
桶底就鋪了一層蠕動的竹蟶。
這玩意兒在城裡飯店能賣到一塊錢一斤。
可在海邊人眼裡。
這是大自然的饋贈,不要錢。
可往往是這種免費的,纔是最美味的。
張秀英想到後世的時候,就想念這麼一口鮮的。
可外麵那些不是養殖的,就是漂的。
純粹的野生的,已經不多了。
張秀英又領著孩子走向亂石灘。
她掀開一塊長滿藤壺的礁石。
幾隻指甲蓋大小的石甲紅驚慌失措地橫著爬開。
“彆動那些小的,找那個。”
張秀英指著泥縫裡一根若隱若現的粉色線條。
“那是沙蟲。”
沙蟲對生長環境要求極高。
稍微有點汙染就活不了。
這東西被稱為海洋人參。
挖它得斜著下鏟。
動作得穩。
張秀英屏住呼吸。
鏟子猛地插進泥裡。
用力一撬。
一根二十多公分長,肉感十足的沙蟲被翻了出來。
這東西曬乾了能賣大價錢。
鮮著吃更是滋陰補腎。
“媽,這些夠嗎?”
江敏敏提了提漸漸沉重的木桶。
裡頭已經有了三四斤竹蟶。
兩斤沙蟲。
還有不少吐著泡泡的沙蛤。
“夠了,咱們就是打個牙祭,嘗個鮮。”
就那些工人。
平時都是甩開膀子吃的,這些個海鮮壓根就不下飯。
閒來沒事的時候吃一吃還好,要是指望乾體力的人吃這些。
那是吃不飽的。
看來還是得去供銷社一趟,買點肉回來,纔是真的。
緊接著,張秀英抬頭看了看日頭。
“今天中午,媽就給你們做一個蟶子抱蛋,再熬一鍋沙蟲粥。”
“你們先嘗嘗看怎麼樣,要是好吃的話,我明天也做,怎麼樣?”
兩個小家夥一個勁的點頭。
等張秀英他們回去的時候,工地上竟然出現了幾個人。
張秀英疑惑的跑了過去:“大哥,咋現在過來了?”
那男人是在張秀英家乾活的。
平時吳胖子不在的時候,就是他管著手底下的人。
男人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我就是想著來看看水泥乾了沒,要是乾了剛好還能乾半點的活。”
張秀英晃了晃上的桶。
“那剛好一起吃點。”
“不用了不用了。”男人連連擺手。
可張秀英早就已經轉身進了廚房。
這些民工平時乾的都是體力活。
肚子裡沒油水,乾活就容易虛。
要是能喝上一碗鮮掉眉毛的沙蟲粥。
那手裡的水泥鏟子都能揮出火星子來。
灶房裡很快冒出了嫋嫋青煙。
新鮮的竹蟶在滾水裡一燙,殼肉分離。
加上自家養的母雞下的蛋,往大鐵鍋裡一滑。
刺啦一聲。
那股子鮮香味,瞬間飄滿了整個工地。
建軍趴在灶台邊。
哈喇子都要流出來了。
“媽,好香。”
張秀英笑著擦了擦臉上的汗。
她看著灶台後忙碌的敏敏。
又看了看院子裡正揮汗如雨的大山。
這日子,總算是有了奔頭。
“彆急。”
張秀英盛出第一碗熱氣騰騰的粥。
“你們幾個等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