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在大山腳下炸開。
頃刻間,就碎成千萬顆晶瑩的珍珠。
那根尼龍繩被崩到了極致。
發出“嗡嗡”的低頻聲響。
張秀英屏住呼吸。
兩手死死按在船舷上。
她能感覺到,那股拉力並不死板。
而是帶著一種不規則的擺動。
這是典型的底棲大魚在掙紮。
它在試圖撞擊籠壁尋求生路。
“穩住,彆硬拽。”
張秀英低聲指揮。
這種特製的地籠雖然結實。
但要是大魚拚死一搏。
那細密的網眼極容易被魚鰭上的倒刺掛爛。
一旦網破了。
那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大山沒說話,隻是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
雙手交替。
節奏極穩地往回倒繩子。
每一寸繩子被拉回。
甲板上就多了一圈濕漉漉的印記。
終於。
那抹幽深的海水開始泛白。
一個黑乎乎的身影在浪花中若隱若現。
“嘩啦”一聲。
第一個地籠被大山猛地摜在了甲板上。
張秀英的心臟停跳了半拍。
油燈的微光下。
地籠裡一個紅影正在瘋狂撲騰。
那動靜。
震得破舢舨的底板都咯吱作響。
“是大紅斑。”
張秀英驚撥出聲。
眼神瞬間被點亮。
她趕緊上前。
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籠裡的寶貝。
這魚通體赤紅。
上麵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深紅色斑點。
魚頭寬大。
嘴巴微微張開。
露出細碎而鋒利的牙齒。
它足有大半截胳膊那麼長。
張秀英目測了一下。
這起碼有十二三斤重。
這東西在後世或許常見。
但在1989年,那是實打實的稀罕貨。
這種魚學名叫赤點石斑魚。
它們生性凶猛且膽小。
平時就喜歡鑽深水岩縫裡。
普通的魚鉤根本夠不著它們。
因為它們見餌就縮。
隻有這種帶著濃鬱腥味的重型地籠。
才能把它誘出來。
“好家夥,這一條要是送到鎮上飯店……”
張秀英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這時候的普通石斑魚也就幾塊錢一斤。
可這種大規格的赤點紅斑。
那是專門供市裡大飯店撐場麵的。
少說也能賣到十二塊錢一斤。
光這一條魚。
就能換回一百五十塊錢!
這可是當時一個普通工人三個月的工資。
大山顧不上休息。
緊接著開始拉第二個籠子。
這個籠子比剛才那個更沉。
拽上來的時候。
繩子甚至在船舷的木頭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大山雙臂肌肉暴起。
隨著重物落地的聲音。
張秀英趕緊湊了過去。
這一看。
她更是倒吸一口涼氣。
籠子裡沒有魚。
卻臥著兩隻像小臉盆一樣大的青綠色怪物。
長長的觸須在空氣中不安地揮舞著。
甲殼在燈光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
“大青龍。”
“還是兩隻。”
張秀英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這是中華錦繡龍蝦。
這種體型的青龍。
一隻起碼有三四斤。
這種龍蝦對水質要求極高。
它們喜歡生活在有急流經過的礁石區。
因為急流能帶來大量的氧氣。
平時它們藏在洞穴裡。
隻露出一雙觸須感應外界。
隻有在特定的潮汐時間。
才會出來覓食。
張秀英趕緊從旁邊抓起一捆浸了水的乾草。
她熟練地將龍蝦撈出來。
用乾草和細繩將它的兩個大螯緊緊紮住。
這大青龍勁頭大得很。
要是任由它在甲板上蹦躂。
一會兒就能把腿蹦斷。
斷了腿的龍蝦。
身價起碼跌一半。
“這品相,簡直絕了。”
張秀英摸著那冰冷堅硬的蝦殼。
心裡樂開了花。
這種規格的大青龍。
在老王那裡,可是搶破頭的貨。
市裡海天大酒店的趙傑要是見了。
估計眼睛都能冒綠光。
兩隻大青龍。
一條大紅斑。
這一晚上的收獲。
已經遠遠超出了張秀英的預期。
這哪是抓魚啊?
這分明是在深海裡撈金子。
大山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
再次走向第三個地籠。
由於前兩個地籠的大獲全勝。
此時的海風似乎也沒那麼冷了。
第三個籠子上來得比較輕鬆。
拉到一半的時候。
大山甚至不需要怎麼借力。
張秀英心裡咯噔一下。
難道是個空籠子?
等籠子提出水麵。
她借著月光一看,頓時笑罵了一句。
“原來是這群憨貨。”
籠子裡密密麻麻擠了十幾隻大螃蟹。
個個都有成人手掌大。
這是蘭花蟹,也叫遠海梭子蟹。
它們的背殼上有著大理石般的藍色花紋。
看起來雖然漂亮。
但在大紅斑和大青龍麵前。
隻能算是添頭。
但張秀英並沒有嫌棄。
這種蘭花蟹在這個年代雖然賣不上天價。
但勝在肉質清甜,膏質厚實。
帶回去給家裡的孩子解解饞。
或者是送給老王做個人情,也不錯。
“大山,收工。”
張秀英拍了拍身上沾著的魚腥味。
語氣裡透著掩蓋不住的喜悅。
這一趟,值了!
她看著堆在甲板上的這些寶貝。
腦海裡已經浮現出明天在碼頭上眾人驚羨的神情。
還有那厚厚的一疊鈔票。
“大山,搖機子。”
張秀英站在船頭,風吹起她的衣角。
儘管臉上全是鹽漬,但她的脊梁挺得筆直。
柴油機再次發出歡快的轟鳴。
黑煙雖然嗆人。
但在張秀英耳中,這聲音比戲台上的大戲還要好聽。
大山坐在船尾,手扶著舵柄。
他看著張秀英被月光鍍了一層銀邊的側影。
雖然依舊不說話。
但那雙漆黑的眸子裡。
隱約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暖意。
回程的浪頭順了很多。
張秀英蹲在甲板上。
用木瓢不停地往水桶裡舀著新鮮的海水。
她得保證這些寶貝能活到天亮。
船行至一半。
張秀英突然眉頭一跳。
張秀英的心裡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可眼睛看著海麵上的時候。
一點動靜都沒有。
倒是望著自己家裡方向,心中隱隱不安。
那個方向。
隱隱約約晃動著幾點昏暗的手電光。
大半夜的。
誰會在那裡等著他們?
張秀英眼神微冷。
她摸了摸懷裡那個彆著針的錢兜子。
又看了一眼身邊魁梧如山的大山。
心裡冷哼一聲。
不管是誰。
要是想在姑奶奶地盤上虎口奪食。
那可真是找錯了人。
“大山,加把勁。”
“咱們回家。”
“兩個孩子還在家裡睡覺,可彆出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