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不願意搭理江強他們,完全就是不想給彆人戳脊梁骨。
家裡還有孩子要上學。
這種事情。
一旦口口相傳的話,白的都能變成黑的。
到時候長多少張嘴,那也是說不清楚的。
深夜。
張秀英看了一眼睡著的兩個孩子。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
張秀英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裡。
說是房間,其實就是一個臨時搭的棚子。
坐在炕沿上。
張秀英把那一疊厚薄不一的鈔票重新捋順。
最下麵是剛收回來的幾十張大團結。
中間夾著不少五塊和兩塊的零錢。
最上麵則是幾毛幾分的毛票。
她沾了點唾沫。
一張張點過去。
“兩千塊給了定金。”
“買鋼筋水泥又花了二百六。”
“請泥瓦匠的工錢,每天得管兩頓飯。”
“又預支了一部分。”
“再加上家裡的口糧。”
張秀英拿著手裡僅剩不多的毛票。
終究歎了一口氣。
“算下來,兜裡就剩不到八百塊了。”
張秀英眉頭擰成了疙瘩。
蓋房子是個無底洞。
地基穩了。
牆起來了。
接下來的大頭是上梁。
這年頭蓋房。
房梁就是屋子的脊梁骨。
得要上好的杉木或者老鬆木。
不能有節疤。
不能生蟲。
她白天去鎮上的木材站問過。
那種能挑大梁的紅杉木,一根就要大幾十塊。
一間房得要好幾根檁子。
還有成百上千塊的掛瓦條。
這幾百塊錢砸進去。
連個響聲都聽不見。
而且張秀英的房子結構和彆人的還不一樣。
她隻需要幾間廂房的大梁。
畢竟,張秀英想要蓋的是三層的大房子,最上麵要蓋成陽光房的。
那就要澆築。
這筆錢……
可是比大梁還要貴。
更彆說家裡還有三隻吞金獸。
現在江建國已經去上高中了,後麵有的是花錢的地方。
雖然現在還沒有後世那樣拿錢砸。
可好歹也是長身體的時候,吃的穿的都要跟得上。
家裡還有一個小的。
也是長身體的時候。
正所謂半大小子,吃垮老子。
正是能吃能睡的時候。
張秀英無奈的歎了一口氣,掂量了一下手頭上的毛票。
“錢這東西,真是不經花。”
張秀英把錢仔細地揣進裡衣的兜裡。
又用彆針彆好。
在這個萬元戶都稀罕的年代。
雖然八百塊錢已經不少了。
但想把日子過紅火。
把自己的幾個孩子給送出山。
這點錢壓根就不夠看的。
她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月亮被雲層遮了一半。
海邊的風聲呼呼地往脖頸裡鑽。
這種天氣。
潮水退得深,海水也夠渾。
是趕夜水的好機會。
張秀英猛的一下從床沿上站了起來。
走到門外。
看見大山正在不停的搬磚。
張秀英心中觸動。
這男人還真是不錯,當初自己把他給撿回來的時候。
就隻是想著能幫自己看個傢什麼的。
沒想到大山也是個有眼力見的。
隻要是眼皮子底下的活,他都能乾的利利索索的。
“大山,咱們今晚出海。”
張秀英拍了拍身上沾著的乾水泥。
眼神變得清亮起來。
附近的海找到的貨,也就隻能給孩子添一口零食。
要是想把船廠的大家夥給帶回來。
還是得去海裡。
張秀英走到碼頭,看著眼前已經破舊不堪的舢舨。
那艘舢舨是江家分家時甩給她的破爛貨。
船身是用劣質的鬆木拚的。
漆皮早就掉光了。
好在江建國用新的木板拚湊了起來,要不然哪裡能抵擋的住海上的大風大浪。
估計早就已經碎了。
最關鍵的是那台十二匹馬力的柴油機。
之前買柴油機的時候,張秀英還滿臉欣喜。
這才短短幾個月……
張秀英眉頭都要擰到一起去了。
這柴油機漏油嚴重,聲音也大。
隻要一想,半個村子的人都要知道。
一開起來,船屁股後頭全是黑煙。
哪有那艘大魚船得勁。
看來,大漁船的事情要提上日程了。
已經給了一半的定金,還差個兩千,就能把它帶回家了。
大山沒說話。
隻是默默從牆角拎起了那兩個巨大的汽油桶。
裡頭裝的是他下午剛去鎮上排隊買回來的柴油。
這種柴油顏色發暗。
雜質多。
容易堵濾芯。
可這已經是能弄到的最好燃料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了灘塗邊。
空氣裡全是腥鹹的味道。
腳下的爛泥沒過了腳踝。
那艘破舢舨靜靜地趴在淺灘裡。
船艙裡積了大半桶的雨水。
還飄著幾根爛海草。
“大山,你負責搖機子,我來壓艙。”
張秀英挽起褲腿。
熟練地跳上船。
她先用木瓢把艙裡的積水潑出去。
每一瓢水落地。
都帶著一股子濃濃的鐵鏽味。
大山跨到船尾。
從懷裡掏出一根生了鏽的搖把。
他把搖把插進柴油機的轉盤孔裡。
深吸一口氣。
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
雙臂像裝了彈簧一樣瘋狂轉動。
“呼。”
那是活塞往複壓縮空氣的聲音。
大山猛地一按減壓閥。
“突。”
“突突。”
一陣濃黑的煙霧噴薄而出。
嗆得人直咳嗽。
緊接著。
柴油機爆發出巨大的轟鳴聲。
震得整艘舢舨都在發抖。
那種強烈的震動從腳心直傳到腦門。
張秀英站在船頭。
手扶著桅杆。
海風吹亂了她的頭發。
“今天咱們不去淺水區。”
她指著黑漆漆的遠方,那是深海的方向。
“咱們去黑瞎子礁那一帶。”
大山手中的動作,稍微的停滯了一下。
那個地方之前就聽過。
張秀英拍了拍大山的肩膀:“你放心,要是過不去的話,咱們就回。”
那裡水深浪急。
礁石密佈。
一般的舢舨不敢輕易過去。
怕觸礁沉船。
但張秀英知道,越是這種危險的地方,魚就夠多。
畢竟魚也不是傻的。
長期沒有打撈過的地方,自然是有更多的魚群。
而且張秀英剛才提到那個地方的時候。
心臟就開始砰砰的跳。
那是第六感在告訴張秀英。
那下麵有東西。
船尾劃出一道白色的浪花。
破舢舨慢慢消失在黑沉沉的海麵上。
大山和張秀英的身影慢慢的消失。
差不多半個多小時的路程。
大山的漁船有了停下來的架勢。
“大山,就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