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打著舢舨。
大排礁的黑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張秀英剛才那一撒,網已經沉入深處。
她死死拽住網綱,感受著水下的動靜。
“媽,有貨嗎?”
江建國壓低聲音問。
他手裡緊緊攥著槳。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海麵。
張秀英沒說話。
她的手心傳來了劇烈的震動。
不是那種細碎的掙紮。
而是沉悶並且有力的。
像是有頭牛在水底猛拽。
“起網!”
張秀英低吼一聲。
她雙腿蹬住船舷。
背部肌肉瞬間繃緊。
江建國也趕緊扔下槳衝過來。
母子倆合力。
尼龍繩被繃得發出“吱吱”的響聲。
彷彿隨時都會斷裂。
網綱一寸寸收回。
海麵上漸漸泛起一陣奇異的紅光。
隨著網兜出水。
一大團鮮紅奪目的東西在翻滾。
“那是……”
江建國驚得差點鬆了手。
那是紅頭對蝦。
整整一網,全是半個手掌長的紅頭對蝦。
但最讓張秀英心跳加速的。
是網兜最底下那個巨大的暗紅色身影。
它通體通紅,布滿了細小的藍點。
“東星斑!”
張秀英的聲音有些發顫。
這種級彆的紅斑魚。
在這一片海域,已經快十年沒見過了。
這條魚起碼有十斤重。
“快,進艙!”
張秀英顧不得手上被勒出的紅印。
她動作利索地把魚倒進水箱。
又把那些還在蹦躂的對蝦蓋上濕草蓆。
馬達再次轟鳴。
這一次,張秀英直接拉滿了油門。
十二匹馬力的勁頭。
帶著這一船沉甸甸的財富,直奔鎮上的碼頭。
此時天光大亮。
鎮上的海鮮碼頭正是最熱鬨的時候。
不少漁民在卸貨。
張秀英沒去散貨區。
她直奔碼頭最大的那棟紅磚樓。
那裡是海天大酒店的後門。
海天大酒店。
“找誰啊?散貨去外麵!”
一個夥計模樣的人出來攔路。
“找趙傑,趙經理。”
張秀英跳下船。
她語氣平穩,沒有半點猶豫。
“你什麼人,也敢來找我們經理。”
“出去出去,搞臟了我們地上,你賠都賠不起。”
張秀英連忙衝著後廚的方向大喊:“趙經理,我給你送魚來了。”
“彆在這裡大喊大叫的,還不趕緊走。”
現在正是一天中最忙的時候。
趙傑正和後廚的幾個商量著今天的菜。
可突然聽見有人在叫自己。
“我好像聽見有人叫我,這聲音怎麼這麼熟悉?”
趙傑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
急急忙忙的就往外麵走。
“張大姐,你總算是來了。”
“是不是又有什麼好東西?你真是我的大貴人。”
又白了一眼剛才攔路的那個:“吩咐下去,以後隻要是張大姐過來,哪個不長眼的要是給得罪了,直接收拾東西給我滾蛋。”
轉而又笑嘻嘻的看著張秀英。
“張大姐,你前兩天的東西可算是幫了我大忙了,這次又是什麼好東西?”
張秀英指了指船艙。
“趙經理,看看這魚。”
趙傑急急忙忙的走過去。
當他看清那條在水箱裡緩緩擺尾的東星斑時。
“這……這是活紅斑?”
趙傑蹲下身,手都有點抖。
他伸手摸了摸魚脊背。
那魚猛地甩尾,濺了他一臉水。
趙傑不僅沒生氣。
反而露出了狂喜。
“好東西!真是活見鬼了。”
“現在這時候,你竟然能弄到這麼大的活紅斑?”
他又掀開旁邊的草蓆。
整整一筐紅頭對蝦,個個生猛。
蝦須在空氣中劃動。
每一隻都透著健康的半透明感。
周圍的漁民和魚販子都被驚動了。
大家圍了過來。
看熱鬨的人裡三層外三層。
“天呐,真是東星斑!”
“這麼大的個頭,得賣多少錢?”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
趙傑是個生意人。
他知道這種貨,慢一秒可能就會被彆人搶走。
“張大姐,咱們之前可是說好的,你的貨可是要優先賣給我的。”
趙傑轉過頭,眼神裡帶上了幾分敬重。
“東星斑,這種品相的,我給你開天價。”
“一百塊,這一條我直接拿走。”
一百塊!
周圍的人倒吸一口涼氣。
在這個年代。
一個壯勞力乾一個月,也就幾十塊錢。
一條魚竟然能賣一百塊?
張秀英麵色如常。
“那這些蝦呢?”
趙傑看了一眼對蝦。
“三塊五一斤,我全包了。”
過秤,算賬。
紅頭對蝦一共三十八斤。
加上那條東星斑。
趙傑當場掏出一疊厚厚的大團結。
一張一張地點在張秀英手裡。
“一共兩百三十三塊。”
趙傑點清楚了。
“張大姐,下次是什麼時候?”
張秀英接過錢。
她把錢整齊地摺好。
塞進了最貼身的衣服兜裡。
江建國站在旁邊。
他整個人都是懵的。
剛才那一瞬間。
他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
這麼快就進賬兩百多了?
張秀英裝好錢:“等兩天的,到時候一有好貨,我就給你送過來。”
說完,就拉著江建國一路小跑。
直到上了漁船,這才鬆了一口氣。
那些人看自己的眼睛都帶著火。
恨不得上手搶了。
還是早點把這錢存起來的。
張秀英坐在船尾。
看著船艙裡麵那些雜魚,還有就是品相不太好的小魚小蝦。
腦子裡開始複盤手頭上的錢。
那些紅頭蝦加上東星斑一共收入了兩百三十三。
扣掉買肉買酒的錢。
手裡還剩兩百二十塊左右。
很多人覺得這是一筆钜款。
但張秀英清楚。
這隻是剛剛開始。
為了買這個十二匹馬力的馬達。
她掏空了所有家底。
出海前。
她身上連買一根火柴的錢都沒了。
她是壓上了全家的命在賭。
如果今天捕不到貨。
她明天就得斷糧。
“媽,咱們現在有兩百多塊了。”
江建國興奮地喊著。
張秀英看著遠處的村落。
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還不夠,建國。”
張秀英拍了拍心口的位置。
那裡感受著錢的厚度。
“馬達的本錢還沒回來。”
她算得很清楚。
這些錢還得買油。
還得置辦更多的排鉤。
最重要的是。
江家那幫吸血鬼,已經聞到肉味了。
船剛靠岸。
張秀英就看到江老太和王桂花站在岸邊。
王桂花的眼睛像鉤子一樣。
死死盯著張秀英的兜。
“喲,這就回來了?”
“張秀英,你這馬達可是拿江家的錢買的。”
“今天賺的錢,是不是該交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