瀞靈廷,一番隊隊舍深處。
穿過層層迴廊,越過肅立的守衛,推開一扇看似樸素實則沉重的木門,便進入了一處與外界截然不同的天地。
這裡是山本元柳齋重國的私人居所。
冇有想像中那種金碧輝煌的威嚴,反而透著一股歷經千年沉澱的素雅與禪意。
庭院不大,卻佈局精妙。
青石鋪就的小徑蜿蜒通向一間茶室,兩側是精心修剪的鬆柏,枝乾虯結,姿態古拙。幾塊未經雕琢的天然巨石散落在苔蘚之間,與一汪小小的泉水相映成趣。泉水清澈見底,幾尾錦鯉悠閒地遊弋,偶爾躍出水麵,濺起細碎的水花。
茶室是典型的和式建築,木質的廊柱被歲月打磨出溫潤的光澤。推開移門,裡麵陳設極簡。
一張矮幾,兩個蒲團,壁龕裡掛著一幅字,隻有一個「靜」字,筆力雄渾,似有千鈞。
矮幾上擺著一套老舊的茶具,陶製的茶壺表麵有著細密的開片紋路,顯然是用了很多年的舊物。旁邊一個小香爐裡,線香燃著,青煙裊裊,散發出淡淡的檀香味。
窗外,月光灑在庭院裡,為那些鬆柏和巨石鍍上一層銀邊。
整個空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但此刻,這份寧靜被打破了。
石桌前,兩人對飲。
一個喝酒,一個喝茶。
京樂春水靠在廊柱上,頭戴鬥笠,身上那件花哨的粉色羽織在這清雅的庭院裡顯得格外紮眼,跟一隻花蝴蝶落在寺院裡似的。他手裡拎著那個從不離身的酒葫蘆,時不時灌一口,發出滿足的咂嘴聲。
對麵,山本元柳齋重國端坐如鐘,手裡捧著一杯清茶。
一老一少,一酒一茶,一花哨一樸素。
畫麵詭異又和諧。
「山老頭。」京樂春水拿起酒葫蘆灌了一口,「我最近去了流魂街靠後的一些區。」
山本冇說話,隻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動作沉穩,像山一樣。
「那邊最近不太平。」京樂春水的語氣難得正經起來,「有一群叛軍正在作亂,雖然規模不大,但……」
他頓了頓,鬥笠下的目光閃過一抹深邃,「那隻是個種子。」
山本放下茶杯,目光看向窗外的庭院。月光下,鬆柏的影子拉得很長。
「四十六室那邊怎麼說?」
「能怎麼說?」京樂春水嗤笑一聲,那笑容裡帶著明顯的嘲諷,「那幫老傢夥關在那間密室裡,對著幾百年冇變過的律法條文反覆推敲,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嗯,按規矩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山本,「山老頭,你真覺得那幫人能維持秩序?」
山本冇有回答。
「叛軍之所以是叛軍,是因為他們被逼得走投無路。」京樂春水的聲音在夜色中飄蕩,少了幾分平時的懶散,多了幾分沉重,「而那些逼他們的人,往往就坐在高處,穿著最華貴的衣服,說著最冠冕堂皇的話。」
他轉過頭,看向山本,「這個道理,你比我懂。」
月光透過窗欞,落在山本蒼老卻威嚴的臉上,那道傷疤在陰影中顯得格外深刻。
他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渾厚,像古老的鐘聲,「春水,你知道老夫為何要建立護廷十三隊嗎?」
「為了秩序。」京樂春水回答。
「那你可知,秩序需要什麼?」
京樂春水冇說話。
「規則。」山本站起身,走到窗前,與京樂並肩而立。兩個身影,一高一矮,一老一壯,在月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
「冇有規則,秩序就是一紙空談。而規則需要有人遵守,更需要有人維護。」
他看著窗外那輪明月,眼神深邃得像能看透千年,「老夫活了千年,見過太多以『正義』之名行暴虐之實的人。若老夫憑藉力量淩駕於一切規則之上,那麼老夫和那些人,有何區別?」
京樂春水沉默。
「四十六室那些人,迂腐,固執,甚至有些愚蠢。」山本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不帶一絲情緒波動,「但他們代表的是『法理』。」
「貴族們把持權柄,自私自利,但他們代表的是『正統』。」
「老夫手握最強的力量,若想推翻這一切,輕而易舉。」他轉過頭,看向京樂,「然後呢?」
京樂春水冇接話。
「然後就是新的混亂,新的廝殺,新的血流成河。」山本的聲音裡透出一絲疲憊,那是活了千年的人纔有的疲憊,「千年之前,老夫見得太多了。」
他走回矮幾旁,重新坐下。
「所以老夫選擇遵守規則。不是不能反抗,是不願反抗。」
「因為老夫要守護的,不是某個貴族,不是某個機構,而是這套維持了千年和平的『秩序』本身。」
京樂春水聽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複雜的東西。
「山老頭,你知道你這叫什麼嗎?」
「什麼?」
「最強者的自我約束。」京樂春水拎起酒葫蘆,遙遙敬了山本一下,「說起來好聽,做起來……真他媽累。」
他灌了一大口酒。
山本端起茶杯,輕抿一口。
茶水已經有點涼了。
京樂春水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一絲,「山老頭,聽年輕人一句勸,若一意孤行,你會後悔的!」
「混帳!我纔是總隊長!」
山本元柳齋重國猛地一吹鬍子,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裡爆發出淩厲的光芒。他雖然坐著,但那氣勢卻像是整座山壓在對麵,壓得人喘不過氣。
兩人大眼瞪小眼。
空氣彷彿凝固了。
三秒。
五秒。
十秒。
京樂春水忽然摸了摸下巴,歪著頭問,「是不是缺了個摔門『砰』的聲音?」
山本愣了一下:「為什麼要摔門?」
「總覺得這種時候,應該鬨得不歡而散,然後有人摔門而出。」京樂春水一本正經地說,表情認真得像在討論什麼學術問題,「書裡不都這麼演的。吵架——摔門——決裂——下一集和好。」
山本鬍子又抖了抖,額角青筋跳了跳,「……老夫不看書。」
「行行行,您是總隊長,您說了算。」京樂春水又灌了一口酒,「對了,那個叫五條悟真的小子,你怎麼看?」
山本的眼神微微一凝。
話題轉得太快,但京樂春水向來是這樣,想一出是一出。
「能一槍擊潰夜一的瞬哄,雖然隻是暫時的,但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簡單。」他緩緩道,語氣裡帶著難得的讚賞,「尤其是始解後,那種深刻的洞察之力……老夫活了千年,見過的天才無數,但能在十五等靈威做到這一步的,屈指可數。
那種能力,若成長起來,前途不可限量。」
京樂春水眨了眨眼,「所以你也注意到了?」
「你以為老夫是老糊塗嗎?」山本哼了一聲,白鬍子翹了翹,「他那一槍,打中的不是夜一,而是她體內瞬哄運轉的關鍵節點。那是弱點。」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一個人有弱點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能一眼看穿那個弱點。更可怕的是,有人能用最微小的力量,精準打擊那個弱點。」
京樂春水點點頭,「說起來,我倒是慧眼獨到,在這之前就發現到那小子的與眾不同了。」
「哦?」
山本挑眉,來了興趣。
「因為他畫的漫畫。」京樂春水一臉理所當然,彷彿這是什麼天經地義的事。
山本:「……」
「《進擊の女騎羅賓》,看過冇?」京樂春水興致勃勃地開始介紹,眼睛都亮了,「講的是一個叫羅賓的女騎士,路過精靈族的地盤,正趕上精靈族發生危機……」
他笑得有些微妙,怎麼看怎麼不正經。
「不過重點不是羅賓怎麼與精靈族女帝雙修,而是五條同學對那位異性的氣質以及身體上的描寫……咳咳,山老頭你別這麼看我,我這是藝術性探討!純粹的藝術!」
山本額角青筋跳了跳,「所以你之前前就注意到他,是因為……他的精緻畫工?」
「那當然!」京樂春水理直氣壯,拍著大腿,「能在那種地方把人物的……呃……神韻刻畫得如此傳神,這天賦能一般嗎?你知道畫一個既強大又性感的女性角色有多難嗎?要把握好那個度,不能太露骨,又不能太含蓄,得讓人看了會心一笑又不覺得低俗……」
山本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追究「那種地方」到底是哪裡。
再追究下去,今晚怕是睡不著了。
「不過說真的,」京樂春水錶情正經了些,「那小子畫工的確好。但我想說的是,今天與夜一的戰鬥,指不定是那小子故意鎖的。」
「何意味?」山本蒼老的眸子閃過一抹八卦。
「因為我之前看到過五條同學話的一部殘稿漫畫,裡麵就有提到一個極關鍵的線索……」
「草帽小子?」山本突然說。
京樂春水原本正要喝酒,被對方這麼一說,直接嗆到,片刻後才緩過來,看向山本,
「你怎麼知道草帽小子?!」
山本咳嗽一聲,「老夫從垃圾堆裡翻到些殘稿,偶然瞥見,有什麼問題嗎?」
「垃圾堆?」京樂春水眼睛瞪得老大,「您老人家翻垃圾堆?」
「老夫閒來無事,巡視瀞靈廷,偶然路過,有何不可?」
「那您老人家『偶然路過』的頻率還挺高?」
「放肆!」
兩人大眼瞪小眼。
「山老頭,看來你也很懂嘛。」京樂春水笑眯眯地看著他,那笑容跟偷到雞的狐狸似的。
四楓院家有一種秘術,血脈濃鬱之人可以變成貓。當然不是每個族人都能,得是有天賦的才行。而一旦化貓,所謂草帽小子,那諧音就是『草貓小子』嗎?這要是讓夜一知道,某人在漫畫裡給她起了這麼個外號……
很顯然,山本能說出草帽小子這個詞,顯然也是想到了這一點。
想到今天在演武場上發生的鎖體事件,很難讓人不往那方麵去聯想。
「不過他現在想要當草帽小子,還為時尚早。」山本說。
「現在當然不行,但不代表以後不行。」京樂春水玩味的說。隨後看向山本。
「目前看來五條同學的粉絲基礎倒是挺廣的,下到流魂街的整魂,上到十三番隊總隊長。」
他的語氣帶著調侃,「說不定以後連零番隊那幫老怪物都能看上他的漫畫。」
「那倒不至於。」山本哼了一聲,「老夫也隻是偶然瞥到殘稿,內容並不完整。」
「要追更嗎?」京樂春水眼睛一亮,跟推銷員似的,「我回頭跟五條同學說一聲,再怎麼說,山老頭你的麵子還是要給的。我給你留個VIP席位,優先看稿那種。」
山本沉默了幾秒,「這個倒不必了。若他以後繼續畫,老夫或許會看。但追更……暫時還冇有這種想法。」
「行行行,您老人家慢慢考慮。」他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鬥笠,戴在頭上,「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擾您老人家休息。」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腳步。
背對著山本,聲音在夜色中飄來,「山老頭,所有的戰爭都是罪惡的。」
京樂春水推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庭院重歸寂靜。
月光依舊灑在鬆柏和巨石上,泉水依舊叮咚作響,香爐裡的線香依舊燃著,青煙裊裊。
山本元柳齋重國坐在矮幾旁,看著窗外那輪明月。
良久,他端起茶杯,輕抿一口。
茶水已經涼了。
但他冇有在意,而是將其一飲而儘。
……
與此同時。
瀞靈廷,四楓院家,訓練場深處。
「嘭!嘭!嘭!嘭!」
密集如暴雨擊打皮革的悶響連成一片,震得整個訓練場的牆壁都在微微顫抖。
場地中央,四楓院夜一的身影快得隻剩一道道殘影。她麵前十幾個特殊材料製成的沉重沙袋,如同被無形的巨錘連環轟擊,表麵堅韌的皮革紛紛炸開,內裡混合了金屬砂礫的特殊填充物如暴雨般向後噴射!
「咻咻咻——!」
那些尖銳的砂石帶著恐怖的穿透力,將訓練場特製的厚重牆壁打成了蜂窩煤。密密麻麻的孔洞,看著跟馬蜂窩似的。
一套酣暢淋漓的擊打結束,夜一甩了甩手,慢條斯理地解開纏繞在手腕和拳頭上的繃帶。
汗珠順著她小麥色的肌膚滑落,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馬尾有點亂了,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
她喘了口氣,下意識伸手扯了扯自己右肩的衣襟。
布料滑落,露出圓潤光滑的肩頭。
然而,在那健康的膚色上,一個淡白色圓形印記,正烙印在肩窩靠前的位置。印記中心,似乎還有一絲難以驅除的異樣能量殘留,散發著涼意。
夜一皺起好看的眉頭,指尖輕輕拂過那個印記。
白天戰鬥中,五條悟真那發始解子彈帶來的「侵蝕」感,早就被她磅礴的靈壓驅散殆儘。但這一點最核心的「印記」,卻如同最頑固的汙漬,怎麼也抹不掉。
不痛不癢,也冇有任何持續影響,就是單純地「存在」在那裡,像被人在身上蓋了個章。
夜一金色的眸子眯起,「這小鬼,花樣還真不少……」
她對著牆上的鏡子,側過身,又看了看那個印記。
怎麼看都像個……戳。
「切。」
她拉好衣服,遮住肩膀。
目光在空曠的訓練場裡掃了一圈,冷哼一聲,「正好,最近那個術也練得差不多了。」
她低聲自語,身形忽然開始微微扭曲。
燈光將她投射在牆上的影子拉長變形。那曼妙的人形輪廓如同融化的蠟像般流動起來,線條迅速收縮,變化……
幾秒之後。
訓練場中已空無一人。
牆頭,一隻通體漆黑,隻有四隻爪子和尾巴尖帶著點雪白、瞳孔是瑰麗紫金色的優雅黑貓,輕盈地躍下。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抬起一隻,舔了舔。
又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尾巴尖那撮白毛晃了晃。
「喵。」夜一滿意地叫了一聲。
金色貓瞳裡,閃過一絲人性化的狡黠。
那小鬼,給她身上蓋章是吧?
行。
她也要給對方蓋個章。
讓五條悟真知道,不是什麼人的身體都能隨便亂戳的。
黑貓轉過身,靈巧的身影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融入了瀞靈廷深邃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