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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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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破爛幫的雛形------------------------------------------,廢品站門口連個鬼影都冇見著。,手裡拿著一本舊書,一頁一頁翻著。老鄭在旁邊抽旱菸,時不時瞥他一眼。“彆看了,再看也看不出花來。”,繼續翻。。那天他去城西收破爛,聽說有個織坊倒閉了,趕過去的時候,幾台舊織機已經被人搬得差不多了,隻剩下一堆破爛和一個沉默寡言的女人。,麵容清瘦,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她站在破敗的院子裡,看著那些被搬空的織機,一動不動。,但那女人忽然叫住他。“你是收破爛的?”。,遞過來:“這個,你收嗎?”,眼睛就直了。,有些結構他看得懂,有些看不懂。圖紙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標註,有的像字,有的像符號,有些根本認不出來。紙張已經發黃髮脆,邊角都磨破了,但那些線條依然清晰。“這是……”“我爹的。”那女人說,“他一輩子的心血。”,看著她。她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眶有點紅。

“為什麼要賣?”

那女人沉默了一會兒,說:“冇飯吃。”

陳望低下頭,又翻了幾頁。他知道這本書的價值。這些圖紙,這些標註,絕不是普通工匠能畫出來的。這背後,是一個老工匠一生的心血。

他從懷裡掏出二兩銀子,遞過去。

那女人愣住了:“這……太多了。”

“不多。”陳望說,“這本書,值這個價。”

那女人接過銀子,眼眶又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後隻是低下頭,說了聲“謝謝”。

陳望轉身要走,忽然想起什麼,又回過頭。

“你叫什麼名字?”

那女人愣了一下,說:“姓沈,人家都叫我沈娘子。”

陳望點點頭,把書揣進懷裡,走了。

臨走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女人還站在院子裡,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被風吹彎的草。

陳望一邊往回走,一邊翻那本書。越翻越覺得心裡沉甸甸的。那個沈娘子,她爹的手藝那麼好,怎麼會淪落到賣書換飯的地步?她以後怎麼辦?

他想起那個院子,空蕩蕩的,幾台破織機,一個孤零零的女人。

這世道,可憐人真多。

“鄭師傅,”陳望合上書,“您說,這縣城裡到底有多少懂機器的工匠?”

老鄭吐出一口煙:“冇幾個。正經的鐵匠鋪就那麼三五家,剩下的都是打零工的。手藝好的,都被錢萬貫那樣的主顧包了。手藝差的,混口飯吃都難。”

陳望點點頭,冇再說話。

他又想起那個沈娘子。她爹手藝那麼好,應該也是個有名的工匠。可他們家怎麼淪落到了這個地步?

還有城隍廟那幾個孩子。老孫頭前幾天閒聊時提起過,說那幾個娃娃可憐,沒爹沒孃,靠撿破爛過日子,有時候餓極了連泔水都搶。老孫頭的老婆心善,偶爾路過會給口吃的。

陳望當時聽了,冇說什麼,但心裡記下了。

這世道,可憐人真多。

“鄭師傅,我出去一趟。”

老鄭頭也冇抬:“去吧。”

陳望揣上幾個銅板,出了門。

他去了老孫頭家。

老孫頭正在院子裡劈柴,見他來,連忙放下斧頭:“陳老闆,您怎麼來了?”

“老孫頭,”陳望說,“城隍廟那幾個孩子,你還記得嗎?你前幾天跟我說過的。”

老孫頭點點頭:“記得,那幾個娃娃可憐得很。我那老婆子前些天路過,看見他們在翻泔水桶,回來唸叨了好幾天。怎麼?”

陳望從懷裡摸出幾十個銅板,遞給他:“麻煩你幫我去買點糧,給他們送去。彆說是我給的,就說……就說你自己送的。”

老孫頭愣住了,冇接。

“陳老闆,您這是……”

“去吧。”陳望說,“天越來越冷了,那幾個孩子扛不住。”

老孫頭接過銅板,眼眶有點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點點頭,轉身進屋拿了條麻袋,匆匆出門了。

陳望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這才轉身離開。

第二天,老孫頭來回話,說糧送到了,幾個孩子高興壞了,最小的那個女孩抱著糧袋子不肯撒手。

陳望點點頭,冇說什麼,但心裡記住了那幾個孩子的樣子。

又過了兩天,陳望去了城隍廟。

廟還是那個破破爛爛的樣子,缺了腦袋的石獅子,散發著餿味的垃圾堆。幾個孩子正蹲在垃圾堆旁邊,用小棍子翻著什麼。

陳望走近幾步,看清了。最大的那個男孩正從垃圾裡揀出幾塊破布,抖了抖灰,疊好放在一邊。旁邊一個瘦小的男孩在翻一堆爛菜葉,偶爾揀出半截蘿蔔或幾片菜幫,放進一個破籃子裡。兩個女孩抱著最小的那個,坐在廟門口的台階上,眼巴巴地看著。

“小石頭。”陳望喊了一聲。

最大的男孩猛地抬起頭,眼神警惕。他看清是陳望,愣了一愣,冇動。

陳望走過去,蹲下來,跟他平視。

“還記得我嗎?”

小石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你是那個讓人送糧的。”

陳望笑了:“記性不錯。”

小石頭的眼神變了變,警惕消退了些,但還是冇開口。

陳望從懷裡掏出幾個燒餅,遞給旁邊那個瘦小的男孩。那男孩看看小石頭,小石頭猶豫了一下,點點頭。男孩接過燒餅,分給幾個小的,自己留了一個最小的,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小石頭冇動,還是盯著陳望。

“你不吃?”陳望問。

“俺不餓。”小石頭說,但眼睛瞟了一眼燒餅。

陳望把最後一個燒餅遞給他:“吃吧,吃完了咱們說正事。”

小石頭接過燒餅,咬了一口,嚼得很慢。陳望等著,等他吃完,纔開口。

“你們幾個,每天能撿多少破爛?”

小石頭愣了一下,冇想到他問這個。

“冇多少。”他說,“能賣幾個錢就幾個錢。有時候多,有時候少。”

“夠吃嗎?”

小石頭冇說話。

陳望看著那幾個孩子。最小的那個女孩瘦得皮包骨頭,臉上臟得看不清五官,正抱著半個燒餅啃得滿臉都是。另外兩個女孩輪流喂她喝水,自己卻捨不得多吃一口。

他心裡忽然有點堵。

“跟我乾吧。”他說。

小石頭抬起頭,眼睛裡全是不解。

“俺們……跟您乾什麼?”

“收破爛。”陳望說,“但不是像你們這樣翻垃圾堆。是幫我收,有目標地收。我給你們發工錢,包吃包住。”

小石頭的眼睛瞪大了。另外幾個孩子也停下咀嚼,呆呆地看著他。

“您……您說的是真的?”

“真的。”

小石頭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再抬起頭時,眼眶有點紅。

“俺們……俺們五個,都能去?”

“都能。”

“管飽?”

“管飽。”

“不打俺們?”

“不打。”

小石頭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對著幾個小的喊:“都起來,跟俺走。”

幾個孩子嘩啦啦站起來,最小的那個被姐姐抱著,眼睛還盯著陳望手裡的燒餅袋子。

陳望笑了:“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陳望問清了幾個孩子的名字和年紀。

最大的叫小石頭,十三歲。他在城隍廟一帶混了五年,帶著這幾個小的撿破爛、躲打、討生活。那個瘦小的男孩叫小武,十一歲,是小石頭從人販子手裡救下來的,死活要跟著他。流鼻涕的那個叫二狗,十歲,爹孃都死了,冇人管。兩個女孩,大的叫三妮,九歲,小的叫四丫,八歲,是親姐妹,爹死在礦上,娘改嫁跑了,就剩她們倆。

“你們都冇大名?”陳望問。

小石頭搖頭:“冇人給起。”

陳望想了想:“以後會有的。等你們認了字,自己給自己起。”

“認字?”小武眼睛瞪得溜圓,“俺們也能認字?”

“能。”陳望說,“我親自教。”

幾個孩子麵麵相覷,誰也不敢相信。

回到廢品站,老鄭正在院子裡整理那堆鐵器。看見陳望領著五個孩子回來,他愣了一下,但冇說什麼。

陳望讓幾個孩子在院子裡站成一排,對老鄭說:“鄭師傅,這是新招的夥計。”

老鄭磕了磕煙鍋,挨個打量了一遍。幾個孩子被他看得直往後縮,隻有小石頭站得筆直,仰著頭跟他對視。

老鄭忽然笑了:“行,有點意思。”

他站起來,指著旁邊那間空房:“那是你們的住處。進去收拾收拾,一會兒吃飯。”

幾個孩子看著那間屋子,誰也不敢動。

小石頭先邁步,走到門口往裡看了一眼。裡麵空蕩蕩的,隻有一張用木板搭的大通鋪,上麵鋪著乾草,蓋著幾床舊被子。

他回頭看著陳望。

“這是……給俺們住的?”

“嗯。先湊合著,以後慢慢添。”

小石頭站在那兒,半天冇動。然後他忽然轉過身,對著陳望跪下來。

另外幾個小的也跟著跪了一地。

陳望嚇了一跳,趕緊把他們拉起來:“乾什麼?快起來,我不興這個。”

小石頭被他拉起來,眼眶紅紅的,但硬是冇讓眼淚掉下來。

“陳叔,”他說,“俺這輩子,跟您乾。”

那天晚上,老孫頭媳婦做了一大鍋飯,又燉了一隻雞。五個孩子吃得狼吞虎嚥,四丫噎得直翻白眼,還往嘴裡塞。

“慢點吃,冇人搶。”陳望給她舀了碗湯。

四丫接過湯,咕咚咕咚喝完,又繼續吃。

小石頭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碗,看著陳望。

“陳叔,俺們以後乾啥?”

陳望想了想,說:“明天開始,我教你們認字。認完字,再教你們認鐵。”

“認鐵?”

“對。”陳望指了指院子裡那堆鐵器,“那些東西,有的值錢,有的不值錢。你們要學會認,什麼是好鐵,什麼是廢鐵,什麼是能修的機器,什麼是隻能賣的鐵疙瘩。”

小石頭似懂非懂,但還是點點頭。

第二天一早,陳望把幾個孩子叫起來。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陳記廢品站的人了。”他說,“第一條規矩:聽我的話,讓你們乾什麼就乾什麼。第二條規矩:不準偷東西,不準搶東西,不準欺負人。第三條規矩:每天學兩個時辰的字,學不會不準睡覺。”

幾個孩子麵麵相覷。學字?他們也能學字?

老鄭在旁邊嘀咕:“你自己都冇認幾個字,還教彆人?”

陳望裝作冇聽見。他確實冇多少時間親自教,煤礦那邊每天要去人,廢品站這邊要整理分類,還要琢磨那本手稿裡的圖紙。所以他提前跟老孫頭商量好了——老頭年輕時在私塾做過雜役,認得幾個字,雖然寫得歪歪扭扭,但教啟蒙夠了。

老孫頭高興得很,逢人就說陳老闆看得起他,讓他當先生。

教的是《三字經》。“人之初,性本善”,五個孩子念得磕磕絆絆,但都認真。四丫最小,記性卻最好,老孫頭念一遍她就記住了,把另外四個羨慕得不行。

唸完書,就該乾活了。

陳望給他們每人發了一個布袋,一個竹耙,讓他們去街上撿破爛。但不是亂撿,是有目標地撿。

“小石頭,你帶小武去東城,專撿鐵器,什麼鐵都行,鏽得再厲害也要。”

“二狗,你和三妮去西城,撿廢紙和破布,紙要乾淨的,布要能洗出來的。”

“四丫跟著我,在店裡分類。”

小石頭不解:“陳叔,破爛不就是破爛嗎?還分什麼?”

陳望拍拍他的腦袋:“破爛分得好,能賣出金子的價。等你學會認字,我再教你認鐵。”

小石頭似懂非懂,但還是乖乖地帶著小武出門了。

半個月下來,效果出奇的好。

五個孩子腿腳勤快,鑽巷子、翻垃圾堆,把彆人進不去的角落都搜颳了一遍。廢品站的庫存蹭蹭往上漲,鐵器堆成小山,廢紙摞得比人高,破布裝了三大麻袋。

老鄭一邊整理一邊咂舌:“你小子,這是要把整個通州的破爛都收過來啊。”

陳望蹲在鐵器堆前,手裡拿著一塊鏽鐵,翻來覆去地看。這塊鐵形狀古怪,像是某個機器上的零件,但鏽得太厲害,看不出原樣。

“鄭師傅,您來看看這個。”

老鄭湊過來,接過去看了半天,眼睛忽然亮了。

“這……這是齒輪的一部分。”

“齒輪?”

“對,你看這個弧度,還有這個齒的形狀,是洋機器上的。”老鄭指著那塊鐵,“這種齒輪,本朝造不出來,隻有洋人的機床上纔有。”

陳望心裡一動。洋人的機床?這個時代,已經有洋人帶著機床來大燕了?

他把那塊鐵收好,又翻出幾件形狀古怪的鐵器,讓老鄭一一辨認。老鄭認出其中兩件也是機器零件,剩下的認不出來,但看工藝,都不是本地能造的。

“鄭師傅,您說,這些零件從哪兒來的?”

老鄭搖頭:“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要麼是哪個工坊倒閉了,要麼是……洋人的東西流出來了。”

陳望若有所思。

下午,小石頭他們回來了。今天收穫不錯,小武的布袋裝得滿滿的,二狗還扛了根半截的鐵管,累得滿頭大汗。

“陳叔!”小石頭跑過來,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俺今天看見一件事。”

“什麼事?”

“有人在收機器。”小石頭說,“東城那邊,有個穿綢衫的胖子,挨家挨戶問有冇有舊機器賣。俺躲在牆根聽了一會兒,他說是錢老爺派來的,價錢隨便開。”

錢老爺。錢萬貫。

陳望心裡一緊。錢萬貫也在收機器?他收機器乾什麼?

“他還說什麼?”

“說隻要是機器,不管好壞都要。還說要是有人知道哪裡有機器,告訴他,也有賞錢。”小石頭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這是俺偷偷撿的,他們扔的。”

陳望接過紙,上麵印著幾行字:“錢記紡織廠,高價收購舊機器,不限種類,不限好壞,量大從優。提供線索者,賞銀一兩。”

下麵還畫了幾樣機器的樣子,其中一樣,赫然是紐科門蒸汽機。

陳望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錢萬貫在找機器。而且是專門找紐科門機。

為什麼?

他想起老鄭說的,這台機器是仿製的,是吃透了洋人技術之後自己造的。造這台機器的師傅是誰?他的技術傳承去哪兒了?

他想起那本手稿,想起那些精細的圖紙,想起那個站在破敗院子裡的女人。

而錢萬貫,又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小石頭,”他問,“你認識錢萬貫嗎?”

“認識。”小石頭點頭,“城裡最有錢的,開紡織廠的。俺們撿破爛都繞著走,他家的護院打人狠。”

“好。”陳望拍拍他的肩,“以後你幫我盯著他。不用靠近,遠遠看著就行,看有什麼人來往,運什麼東西進出。不用天天去,隔三差五看看就成。”

小石頭眼睛亮起來:“陳叔,俺這是當探子了嗎?”

“對。”陳望笑了,“你當探子,小武他們給你打掩護。乾得好,每月加賞錢。”

小石頭咧嘴笑了,笑得像撿了寶。

夜裡,陳望坐在院子裡,又把那本手稿翻了一遍。書頁邊角那些奇怪的符號,他越看越覺得眼熟。

那些符號,像是英文,又像是數字,還有些根本認不出來。但其中一個符號,他今天在小石頭撿回來的那張告示上見過。

那是一台機器的簡圖,旁邊標註著幾個字。那幾個字,跟手稿上的符號一模一樣。

陳望合上書,站起來,在院子裡來回踱步。

錢萬貫在找機器。他手上有這本手稿。他開的是紡織廠。

這三件事,會不會有什麼聯絡?

他想起老鄭說過的話:“造這東西的人,肯定是個懂行的老師傅。”

那個老師傅,就是沈娘子的父親。

而那本手稿,會不會就是錢萬貫想要的東西?

陳望站住了,看著縣城的方向。

錢萬貫,你到底在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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