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娘子的秘密------------------------------------------,廢品站徹底變了樣。,而是分門彆類碼得整整齊齊。鐵器一堆,木料一堆,廢紙一堆,破布一堆。老鄭說,乾了幾十年鐵匠,頭一回見著這麼規整的廢品站。。臉上有了肉,衣裳乾淨了,眼睛裡有了光。四丫不再瘦得皮包骨頭,能跑能跳,整天跟在陳望屁股後頭轉。“陳叔,這個是什麼?”“陳叔,這個能賣錢嗎?”“陳叔,鄭爺爺說這個能改成刀,真的嗎?”,但心裡高興。,小石頭從縣城回來,神神秘秘地把陳望拉到一邊。“陳叔,俺又看見那個人了。”“哪個?”“錢家的。”小石頭壓低聲音,“還是那個穿綢衫的胖子,這回冇挨家挨戶問,直接去了城南一個鐵匠鋪。俺躲在對麪茶攤看了半天,他出來的時候,身後跟了兩個人,抬著一台小機器。”:“什麼樣的機器?”“不大,跟咱們院裡那台小的差不多。”小石頭比劃了一下,“鏽得厲害,看著像扔了好多年的。”,讓他繼續盯著。,他把那本手稿又翻出來,一頁一頁地看。那些圖紙,那些符號,他越看越覺得眼熟。
老鄭在旁邊抽旱菸,看他半天不動,湊過來瞅了一眼。
“這畫的什麼?”
“織機。”陳望說,“沈娘子她爹畫的。”
老鄭接過手稿翻了翻,忽然停住。
“這人我認識。”
陳望一愣:“您認識?”
老鄭指著其中一張圖紙:“你看這個結構,這種曲軸連桿,當年我師父也畫過。他說這是從洋人那兒學來的,整個通州就兩個人會——一個是他自己,另一個姓沈。”
陳望的心跳快了起來。
“您師父跟沈傢什麼關係?”
老鄭搖搖頭:“不知道。但有一回師父喝多了,說過一句:姓沈的是個能人,可惜命不好,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得罪了誰?”
老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陳望等了一會兒,見他不想說,也冇追問。但他心裡隱約有了答案。
第二天,陳望去了沈娘子家。
院子還是那個破敗的院子,幾台織機還在棚子底下,但那個老婆婆不見了,隻剩沈娘子一個人坐在織機前,腳一下一下地踩著踏板,手不停地穿梭引線。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愣了一下。
“陳老闆?”
陳望點點頭,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
“沈娘子,我想問你點事。”
沈娘子手上的活兒停了。她看著陳望,眼睛裡有一絲警惕。
“什麼事?”
“你爹,當年是怎麼死的?”
沈娘子的手抖了一下。
陳望等著,冇催她。
過了好一會兒,沈娘子纔開口,聲音很輕。
“病死的。”
“什麼病?”
沈娘子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說:“心病。”
陳望看著她,等著。
沈娘子的眼眶慢慢紅了。她低下頭,手指攥著梭子,攥得骨節發白。
“我家從前不是這樣的。”她說,“我爹手藝好,織坊的生意也好,整個通州城,冇人不知道沈家織坊。後來……後來來了個洋人。”
陳望心裡一震。
“洋人?”
“嗯。”沈娘子點點頭,“姓安,都叫他安先生。他會說咱們的話,會修機器,跟我爹成了朋友。他借給我爹幾本書,都是洋文的,裡麵畫著很多機器的圖樣。我爹看不懂字,但看得懂圖,天天琢磨,琢磨了兩年,琢磨出好幾樣新東西。”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下去。
“後來安先生被抓了,官府說他妖言惑眾,在菜市口砍了頭。我爹躲在家裡三個月不敢出門。再後來……再後來織坊就著火了。”
陳望的拳頭攥緊了。
“著火那天晚上,你爹在哪兒?”
“在裡頭。”沈娘子的眼淚掉下來,“他衝進去救那些圖紙,燒傷了,躺了三個月,還是走了。”
陳望沉默了很久。
“安先生被抓之前,有冇有人來過你們家?”
沈娘子抬起頭,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猜的。”
沈娘子低下頭,聲音幾乎聽不見。
“錢家的人來過。那個姓錢的親自來的,說要買我爹的圖紙。我爹不賣,他就走了。冇過幾天,安先生就被抓了。”
陳望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幾步,又走回來。
“沈娘子,那些圖紙,還在嗎?”
沈娘子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站起來,走進屋裡。過了好一會兒,她抱著一個木匣子出來。
木匣子不大,黑漆漆的,邊角包著銅皮,已經生了綠鏽。沈娘子開啟匣子,裡麵是一疊紙,比手稿上的紙更舊,更黃,邊角都脆了。
“這是我爹拚死救出來的。”她說,“安先生給的那幾本書燒了,但有些圖紙他抄下來了。”
陳望小心地拿起一張,展開。
紙上畫著一台機器的結構圖,密密麻麻的線條,旁邊標註著蠅頭小字。那些字,他認出了幾個——不是漢字,是英文。
蒸汽機。
又是一台蒸汽機。
但比紐科門機更複雜,更精密。那些結構,有些他認識,有些他隻在教科書上見過。
他的手微微發抖。
“你爹……照著這個造出來過嗎?”
沈娘子搖搖頭:“造不出來。冇有好鐵,冇有好工匠,有些零件根本做不出來。我爹試了十幾年,最後隻造出幾台小的,就是現在那些織機。”
陳望看著那些圖紙,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那個姓安的傳教士,那個死在菜市口的洋人,那個耗儘一生心血的老工匠……他們的故事,就藏在這些發黃的圖紙裡。
而錢萬貫,那個笑眯眯的紡織大王,就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沈娘子,”他放下圖紙,“這些東西,你好好收著。彆讓任何人知道。”
沈娘子點點頭,把匣子重新抱進屋裡。
陳望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幾台破舊的織機,聽著它們哐當哐當的響聲。
那個老工匠,躺在那三個月裡,都在想什麼?
他想起那本手稿裡的圖紙,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想起那個站在破敗院子裡的女人。
這世道,欠他們的太多了。
回去的路上,陳望走得很慢。
他想起小石頭說的,錢萬貫在收機器,專門收舊機器。他想起老鄭說的,那台紐科門機是仿製的,是吃透了原理之後自己造的。
那個造機器的人,會不會就是沈娘子的父親?
那台機器,會不會就是安先生教的?
而錢萬貫現在收機器,是不是在找這些?
陳望站住了。
他看著縣城的方向,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
錢萬貫,你到底想要什麼?
回到廢品站,天已經黑了。幾個孩子正在院子裡吃飯,見陳望回來,四丫跑過來拉住他的手。
“陳叔,吃飯!”
陳望摸摸她的頭,跟著她進屋。
老鄭盛了一碗飯遞給他,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陳望悶頭吃飯,吃完,把碗放下。
“鄭師傅,我查清楚了。”
老鄭冇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陳望把事情說了一遍,從安先生到沈娘子,從圖紙到錢萬貫。
老鄭聽完,抽了好一會兒煙。
“那個姓安的,我聽說過。”他說,“當年縣城裡傳得邪乎,說他會妖術,能把死人救活。現在想想,哪是什麼妖術,就是醫術高明罷了。”
陳望點點頭。
“那個沈老頭,我也聽說過。”老鄭又說,“我師父提過他,說那是個能人,可惜冇趕上好時候。”
陳望沉默了一會兒,問:“鄭師傅,您說,錢萬貫為什麼要收那些機器?”
老鄭吐出一口煙:“他想學。”
“學?”
“對。”老鄭說,“那些機器裡頭,有洋人的技術。他想學會,自己造。有了那些技術,他的織坊能翻幾番。”
陳望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那他為什麼要把沈家的織坊燒了?為什麼不直接買圖紙?”
老鄭看了他一眼:“你賣嗎?”
陳望愣住了。
是啊,你賣嗎?
那些圖紙,是沈老頭一輩子的心血,是他洋人朋友的遺物,是他拚死從火裡搶出來的。換成誰,會賣?
錢萬貫買不到,就隻能搶。搶不到,就隻能毀。
這就是他的法子。
“鄭師傅,”陳望說,“我想幫幫沈娘子。”
老鄭看著他,冇說話。
“她一個寡婦,無依無靠的,那些圖紙遲早保不住。錢萬貫要是知道了,肯定不會放過她。”
“你想怎麼幫?”
陳望想了想:“讓她來咱們這兒。教幾個孩子織布,也教咱們看圖紙。有咱們護著,錢萬貫不敢明著來。”
老鄭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行。”
第二天一早,陳望又去了沈娘子家。
他把想法說了。沈娘子聽完,愣了好久。
“您……您讓我去您那兒?”
“對。”陳望說,“包吃包住,每月還有工錢。你那些織機也搬過去,該織布織布,該教人教人。有我在,錢萬貫不敢動你。”
沈娘子低下頭,半天冇說話。
陳望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眶又紅了。
“陳老闆,您……您為什麼要幫我?”
陳望想了想,說:“因為那本手稿。你爹是個能人,他的東西不該就這麼埋冇了。”
沈娘子看著他,眼淚掉下來。
但她笑了。
那是陳望第一次看見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