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桶金------------------------------------------,陳望正蹲在院子裡啃黑麪餅子。,硬得像磚頭,咬一口得嚼半天。但陳望吃得津津有味——三天了,終於能吃上一頓踏實飯。“哪位是陳望?”。陳望抬頭,看見一個圓滾滾的中年男人站在那兒,穿著綢衫,腰裡繫著一條巴掌寬的皮帶,皮帶上掛著個錢袋,鼓鼓囊囊的。他的臉也是圓的,眼睛被肉擠成兩條縫,但縫裡透出的光精明得很。。城北煤礦的老闆,通州縣數得著的富戶。,把剩下的半塊餅子揣進懷裡,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我就是陳望。”,而是站在門口,先把院子裡裡外外打量了一遍。那三間破房,那堆破爛,那台還在嗤嗤冒氣的機器,他都看得很仔細。看完之後,他才邁步進來,身後跟著周管事和一個膀大腰圓的跟班。“周管事說,你修好了一台蒸汽機?”趙胖子走到機器旁邊,繞著轉了一圈,“就這台?”“就這台。”陳望點頭。,又看了看活塞的運動,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哪兒來的?”“收破爛收的。”“收破爛能收到這東西?”趙胖子扭頭看他,兩條縫裡露出一點笑意,“我那些機器,都是從南洋運來的,一台上千兩銀子。你這台雖然破,但好歹是個機器。收破爛的能收到這個,運氣不錯。”。他知道趙胖子在試探。“周管事說,你不賣,隻租?”趙胖子又問,“怎麼個租法?”
“機器放您礦上用,每天抽水,抽多少水,我分兩成。”
趙胖子愣了一秒,然後哈哈大笑。那笑聲震得院子裡的麻雀都飛了。
“有意思!”他拍著肚子,“我做了二十年生意,頭一回聽說這種法子。你不怕我用了不給錢?”
“您趙老闆,不至於為了這點錢壞名聲。”陳望說得很平靜。
趙胖子收起笑,又看了他一眼。這一眼,比剛纔認真多了。
“你這機器,能抽多少水?”
“紐科門機,原版的效率,一炷香能抽五十桶。我這台改過,密封差一些,但四五十桶應該冇問題。”
趙胖子眼睛裡的縫又細了一點:“你還懂這個?”
陳望冇回答,隻是指了指機器:“您試試就知道了。”
趙胖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頭對周管事說:“去,叫人套車,把機器拉回礦上。”
然後又對陳望說:“你跟我一塊兒去。要是真像你說的那樣,咱們就按你的法子辦。要是不行,這機器我拿走,你一分錢冇有。”
陳望點點頭。
一個時辰後,機器被運到了城北煤礦。
煤礦在縣城北邊五裡地,占地幾十畝。遠遠就能看見幾個高大的井架,井架頂上轉著輪子,輪子上掛著粗大的繩索,一筐一筐的煤從地下升上來。礦工們光著膀子,渾身黑得隻剩下眼白,在井口和煤堆之間來回穿梭。
礦井旁邊有一排低矮的棚子,棚子裡傳出轟隆隆的機器聲。周管事說,那是抽水機房。礦井越深,地下水越多,必須日夜不停地抽,否則整個礦都會被淹。
陳望跟著趙胖子走進機房,看見三台大機器正在運轉。那機器和他修的那台長得差不多,但更精緻,鏽跡也少得多。幾個工匠守在旁邊,隨時準備添煤加水。
“這就是我從南洋買的。”趙胖子指著那幾台機器,“一台一千二百兩,三台三千六百兩。用了五年,壞了三回,每次修都得請洋人,一次就是幾百兩。”
陳望走過去看了看,心裡有了數。這些機器確實是標準的紐科門機,但設計上有些保守,密封和活塞都不如他改良的那台。
“您那台,放哪兒?”他問。
趙胖子讓人把他那台機器抬進機房,挨著那三台洋機器放好。礦工們開始添煤加水,點火燒爐。
半個時辰後,機器開始動起來。一開始很慢,活塞一伸一縮,像個剛睡醒的老人。但隨著蒸汽壓力越來越大,動作越來越快,最後和其他三台機器一樣,有節奏地轟鳴起來。
趙胖子站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周管事拿來一根竹竿,上麵刻著刻度。他把竹竿伸進井裡,量了量水位,又跑到其他三台機器那兒量了量。然後他走回趙胖子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趙胖子臉上的表情變了。
他轉向陳望,第一次露出笑容——不是剛纔那種敷衍的笑,而是真正的、帶著驚訝和欣賞的笑。
“你那台機器,抽水比我這三台都快。”
陳望點點頭,冇說話。他早料到了。他改良的密封和活塞結構,雖然因為材料問題漏氣嚴重,但原理上比原版先進了幾十年。
“周管事說,你這機器是從廢品堆裡撿的?”
“是。”
“修了多久?”
“三天。”
趙胖子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問:“你那法子,租機器,每天兩成,怎麼算?”
陳望早有準備:“我讓人每天來記數,抽了多少水,記下來。月底結賬。”
“你信得過我?”
“您趙老闆,不至於。”
趙胖子又笑了。這次笑得很暢快。
“行!”他一拍大腿,“就這麼辦。周管事,立個字據。”
字據寫得很快。趙胖子的賬房先生當場起草,寫明陳望的機器放在煤礦使用,每天按抽水量的兩成計酬,每月結算一次。機器壞了由陳望負責修,煤礦提供材料。雙方簽字畫押,各執一份。
陳望拿著那份字據,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從煤礦出來,天已經黑了。陳望一個人往回走,走了五六裡地,纔回到那個破破爛爛的廢品站。
老鄭還守在院子裡,見他回來,噌地站起來:“怎麼樣?”
陳望把字據遞給他。
老鄭不識字,但看得懂上麵的紅印。他把字據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嘿嘿地笑起來。
“成了……真成了……”
陳望也笑了。他靠著牆,慢慢滑坐下來,渾身的力氣一下子被抽空了。
三天,整整三天,他幾乎冇有合過眼。現在事情成了,那股撐著的氣一鬆,整個人就像散了架。
老鄭笑夠了,爬起來,從屋裡端出兩碗糊糊。這次糊糊裡不僅有肉末,還有幾塊切得方方正正的肉。
“老孫頭媳婦送的?”陳望問。
“她家那隻老母雞,讓你吃了兩頓了。”老鄭說,“再吃下去,雞都得絕種。”
陳望接過碗,喝了一口。熱乎乎的,鹹淡剛好。他想起老孫頭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想起他每天端著糊糊站在門口的樣子,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鄭師傅,”他放下碗,“以後咱們得好好乾。”
老鄭悶頭喝糊糊,冇說話。
“老孫頭幫了咱們,得還他的人情。還有那些被錢萬貫欺負的工匠,能幫一個是一個。”
老鄭還是冇說話,但喝糊糊的動作慢了下來。
“我這個人,冇什麼本事,就是懂點機器。”陳望繼續說,“但機器這東西,一個人懂冇用,得有一幫人一起懂,才能真正乾成事。”
老鄭終於抬起頭,看著他。
“你想乾什麼?”
陳望想了想,說:“我想辦個工坊,教人修機器,造機器。讓那些被人看不起的工匠,能憑手藝堂堂正正地活著。”
老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小子,”他說,“心挺大。”
陳望也笑了:“不大不行。這世道,心小了,活不下去。”
兩個人就著月光,把那兩碗糊糊喝完。老鄭回破廟去了,陳望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那台已經空了的機器位置,發了好一會兒呆。
第二天一早,陳望去了縣城。
他先找到王麻子,還了三十兩銀子。王麻子接過銀子,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隻是拱了拱手,帶著人走了。
然後他去了集市,買了二斤肉、一袋米、一罈酒,拎著往老孫頭家走。
路過城隍廟的時候,他看見幾個孩子蹲在廟門口。最大的那個男孩正從泔水桶裡撈東西,撈出一塊發黑的饅頭,在衣服上蹭蹭,遞給身後最小的女孩。那女孩瘦得皮包骨頭,接過饅頭就往嘴裡塞。
陳望站住了,看著他們。
旁邊一個賣菜的大嬸歎了口氣:“這幾個娃娃,天天在這兒,可憐得很。”
陳望冇說話,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他到老孫頭家的時候,老孫頭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陳望拎著東西進來,老孫頭愣住了。
“陳老闆,您這是……”
“拿著。”陳望把肉和米塞給他,“這三天多虧你們兩口子照顧。”
老孫頭死活不肯收,陳望硬塞,推讓了好一會兒,老孫頭才收下,眼眶紅紅的。
“陳老闆,您太客氣了……”
陳望擺擺手,正要走,忽然想起什麼。
“老孫頭,城隍廟那幾個孩子,你知道嗎?”
老孫頭愣了一下,歎了口氣:“知道。那幾個娃娃可憐,沒爹沒孃的,靠撿破爛過日子。大的叫小石頭,帶著幾個小的,有時候餓極了連泔水都搶。我那老婆子心善,偶爾路過會給口吃的,但也管不了幾頓。”
陳望點點頭,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從老孫頭家出來,陳望又去了縣城最熱鬨的那條街。他找了個人多的地方,把周管事幫他寫的一張告示貼上去。
告示上寫的是:陳記廢品站,高價收購舊機器、舊零件,有意者麵談。
圍觀的人很多,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有人說陳望瘋了,一個收破爛的還想收機器。有人說陳望走了狗屎運,撞上了趙胖子。還有人說,這事兒透著邪性,一個窮光蛋怎麼突然就發了?
陳望站在人群裡,聽著那些議論,臉上冇什麼表情。
他想起那幾個蹲在城隍廟門口的孩子,想起那個從泔水桶裡撈饅頭的男孩。
這世道,可憐人真多。
真正的路,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