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他們借宿在村東頭的老獵戶家。灶台上溫著米酒,獵戶的婆娘在燈下縫補衣裳,針腳粗疏卻紮實。
“霧靈穀的瘴氣怕艾草,”老獵戶抽著旱煙說,“俺年輕時進穀采藥,都帶著艾草捆,你們明天多備些,準管用。”
墨宇飛摸出懷裡的平安符,阿昭繡的牽牛花被體溫焐得有些軟,卻依舊帶著艾草的清香。
他忽然想起王婆婆的靈艾草糕,想起柳溪村的草繩,想起這一路見過的所有炊煙與燈火——原來所謂“誅邪”,不過是讓每個灶台都能升起煙火,讓每個孩子都能在田埂上奔跑,讓每個普通人都敢說一句“日子會好起來的”。
第二日清晨,霧氣還沒散儘,他們已背著靈艾草捆往霧靈穀走。聯防隊員和獵風寨的弟兄跟在身後,腳步聲驚起林子裡的山雀,撲棱棱掠過頭頂,把晨光抖落了滿身。
穀口的瘴氣果然濃得像化不開的墨,聞著有股甜膩的腥氣。慕容甜甜往空中撒了把驅蟲粉,粉粒遇著瘴氣,竟發出“劈啪”的輕響,騰出一小片清亮的空間。
“跟緊點,彆掉隊。”墨宇飛率先走進瘴氣,手裡的鐵鉗緊了緊——鉗口還沾著點灶火的黑灰,帶著煙火的溫度。
霧靈穀深處藏著個溶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卻擋不住裡麵飄出的血腥味。
阿昭用砍刀劈開藤蔓,眾人魚貫而入,隻見溶洞中央的石台上,幾個黑袍人正圍著個陣盤念念有詞,陣盤裡的黑水泛著泡,隱約能看見幾縷冤魂在水裡掙紮。
“總算來了。”為首的黑袍人轉過身,臉上的青銅麵具在火把下泛著冷光,正是合歡宗一個分壇主,“可惜晚了,這‘噬魂陣’再有一個時辰就成了,到時候整個南漓州都要聽我號令!”
“做夢!”趙猛的狼牙棒帶著勁風砸過去,卻被壇主身邊的瘴氣彈開。“這瘴氣是我用精血養的,你們進得來,卻彆想出去!”分壇主狂笑起來,陣盤裡的黑水翻湧得更急。
靈音突然撥動琴絃,《麥浪謠》的調子在溶洞裡蕩開,清越的琴音竟像把利刃,將瘴氣劈出一道裂縫。
“邪術再厲害,也擋不住人心的亮!”她高聲道,指尖的琴絃越撥越急,調子裡竟摻了幾分曬穀場的歡騰,幾分灶台邊的暖意。
墨宇飛趁機衝上前,鐵鉗夾住壇主的手腕,短刀同時出鞘,刀光映著石台上的黑水,卻沒直接劈下去——他看見壇主的麵具下,藏著張和老獵戶相似的臉,眼角有顆同樣的痣。
“你是……山子?”老獵戶顫巍巍地走上前,聲音發抖,“二十年前丟的那個娃?”
壇主渾身一僵,麵具“哐當”落地,露出張扭曲的臉,眼角的痣在火光下格外清晰。“你認錯人了!”他嘶吼著掙紮,卻被鐵鉗夾得死死的,“我不是那個被爹孃扔掉的野種!”
“俺們沒扔你!”老獵戶的婆娘哭著撲上來,“當年是你被邪修拐走的,俺們找了你二十年啊!”
分壇主愣住了,掙紮的力道漸漸鬆了。陣盤裡的黑水失去控製,竟開始反噬,將他的黑袍蝕出一個個破洞。
“娘……”他喃喃著,伸手想碰婆孃的衣角,卻在觸到的前一刻,被黑水吞噬,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溶洞裡。
瘴氣隨著分壇主的消亡漸漸散去,陽光從溶洞頂端的裂縫照進來,落在石台上——那裡的黑水已變得清澈,幾縷冤魂在光裡漸漸舒展,化作點點熒光,飄向洞外。
阿昭拿起紅炭筆,在賬冊上一個紅點上重重畫了個叉。炭筆劃過紙頁的聲音,在寂靜的溶洞裡格外清晰,像一聲悠長的歎息,又像一聲新生的啼哭。
離開霧靈穀時,陽光正好。聯防隊員們在穀口燃起篝火,烤著帶來的乾糧,笑聲驚起的山雀又落回枝頭,嘰嘰喳喳地唱著。
墨宇飛望著遠處的村落,炊煙正一縷縷升起,像無數隻手,把散落的光與暖,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
他摸出懷裡的平安符,阿昭繡的牽牛花在陽光下泛著軟潤的光。短刀的“守”字沾了點瘴氣的黑灰,卻被陽光曬得溫熱。
原來這世間最厲害的,從來不是刀光劍影,是灶台上的煙火,是田埂上的草繩,是每個普通人心裡那點不肯熄滅的暖。隻要這暖意還在,再深的黑暗,也終會被照亮。
就像此刻,篝火的光映著每個人的笑臉,把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片生長的春麥,帶著希望,漫向遠方。
墨宇飛看著賬冊地圖剩下三大城池範圍的三大山脈群的三個紅點,淡淡笑道:“恐怕這接近三大城池範圍的邪修纔是最棘手和最強的分壇據點。”
趙猛啃著烤野兔,聞言把骨頭往火堆裡一扔:“棘手纔好!省得弟兄們閒得手癢。”他拍了拍墨宇飛的肩膀,掌心的老繭蹭得人發疼,“三大城池的邪修要是真厲害,那城裡的百姓早該有動靜了——你忘了?李家莊的張嬸單憑靈草繩就捆過兩個老道,邪修再橫,也架不住人多。”
靈音正用靈艾草葉編著小繩結,聞言抬頭笑了:“趙寨主說得是。城池越大,煙火氣越旺,藥鋪、布莊、糧行,處處都是眼睛。邪修要想藏在城裡,就得裝成普通人,可裝得再像,也學不會掌櫃的算盤聲、夥計的吆喝聲,總有露馬腳的那天。”
慕容甜甜忽然指著遠處官道,眼睛亮得像星子:“你們看,那不是雲溪鎮的貨郎嗎?他往這邊來了!”
貨郎挑著擔子快步走近,筐裡的麥芽糖在陽光下閃著光。“墨大哥!”他抹著汗笑道,“我剛從州城回來,聽說你們在霧靈穀得手了?城裡最近不太平,有個‘長生堂’突然火起來,說是能煉‘續神丹’,好多老人都去排隊,我瞅著那掌櫃的眼神不對勁,總躲著太陽走。”
“躲著太陽走?”墨宇飛指尖在短刀上輕輕敲著,“十有**是邪修偽裝的,怕陽氣傷著。”他接過貨郎遞來的水囊,“長生堂在哪條街?”
“就在西城根,挨著布莊。”貨郎壓低聲音,“我聽布莊的王掌櫃說,那長生堂夜裡總往外運黑布包,沉甸甸的,不知道裝著啥。”
阿昭在賬冊上找到州城的紅點,紅炭筆重重圈了圈:“看來第一站就去州城。正好我妹妹的及笄禮快到了,等清了據點,咱就回仁心堂喝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