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中映出她泛紅的臉頰和略顯迷茫的眼睛,以及身後不遠處,秦昭靜靜凝望她的身影。
他站在那裡,目光執著地追隨著她的一舉一動,那眼神複雜難辨,有欣喜,有滿足,或許還有一絲她無法理解的、深藏的溫柔。
紅燭“劈啪”一聲,爆出一朵大大的燭花。
這洞房花燭夜,喜氣是真,他的“心悅”似乎也不假,可縈繞在江莞莞心頭的,除了新娘應有的羞怯,更多的,卻是麵對一個深情卻陌生的夫君,那份無所適從的茫然。
未來,在這看似花團錦簇、實則迷霧重重的侯府裡,該如何自處?
她輕輕放下最後一支髮簪,烏黑的長髮如瀑垂下。
鏡中,他的目光,依舊未曾移開。
紅帳落下,一室旖旎。
比江莞莞預想得要好,秦昭很溫柔,也很照顧她的情緒和感受。
次日,江莞莞還是強行讓自己睜開眼,畢竟今日可是要給長輩敬茶的。
秦昭也知道有些規矩不可廢,體貼地吩咐人進來伺候,而去前院時,他看著走路有些彆扭的小妻子,乾脆直接把人抱起。
江莞莞麵色羞紅:“侯爺,這,這不合適。”
“你是我的妻子,有什麼不合適的?”
“可是,可是會被人看到。”江莞莞的聲音低啞。
昨晚這人太過勇猛,自己的嗓子也跟著遭罪了。
“放心,過了垂花門,我便放你下來自己走。”
秦昭說話算話,穿過垂花門之後,他果然將人放下來,但還是牽著她的小手,步伐放慢許多。
江莞莞垂著眼睫,餘光裡是秦昭深青色的袍角,和那雙沾了晨露的玄色靴子——昨夜他便是穿著這雙靴子,踏過鋪滿落英的碎石小徑,走進他們的新房。
牌位前的香爐裡,三炷線香燃去小半,灰白的香灰將落未落。
檀香的味道混著晨間清冽的空氣,沉甸甸地壓在鼻端。
她聽見秦昭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撞進寂靜的祠堂:“父親,兒子秦昭,今日攜新婦江氏莞莞,給您敬茶。望您泉下知曉,門戶有繼,家宅……亦得新主。”
最後四個字,他微微頓了一下。
江莞莞捧著茶碗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溫熱的瓷壁熨著掌心,幾乎要沁出汗來。
她依著昨日嬤嬤反覆教導的姿勢,緩慢而鄭重地跪下,將茶盞高舉過頭頂,聲音放得輕而穩:“兒媳江氏,給父親敬茶。”
茶水在碗沿輕晃,映出祠堂高窗外一方灰白的天,和飛簷一角沉默的脊獸。
冇有迴應。
隻有香灰終於不堪重負,“撲”地一聲輕響,落進爐底的香灰裡。
起身時,秦昭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肘。
那觸碰極短暫,隔著幾層衣料,幾乎冇有溫度,卻讓江莞莞脊背下意識地挺直了。
她收回手,指尖冰涼。
轉向秦老夫人的居所慶安堂時,天色已敞亮了些。
抄手遊廊下,幾個灑掃的婆子停下動作,垂手立在牆根,眼神卻像細小的鉤子,悄悄探過來,在她簇新的海棠紅織金裙襬上,在她梳得紋絲不亂的婦人髮髻間,在她平靜無波的側臉上,來回逡巡。
江莞莞目不斜視,隻看著前方快了一個身位的秦昭挺拔卻透著疏離的背影。
風穿過廊下,帶著早春殘留的寒意,吹動她耳墜上小小的珍珠,冰涼地貼著臉頰。
慶安堂裡可以說是人滿為患。
上首坐著秦老夫人房氏,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整套的翡翠頭麵,深綠的色澤襯得她麵容愈發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