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坦白
離別的這日,魔界的霧淡得幾乎看不見,天光透過窗欞落在昭律身上,給他蒼白的臉鍍上一層淺淡的光暈。
他已經能自己起身,自己穿衣,動作輕緩,安靜得像一縷即將飄散的煙。
這半個月來,他幾乎未曾開口,可今日要踏出這座宮門時,他卻破天荒地,主動開了口。
司寧站在他麵前,指尖攥得發白,喉嚨發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是昭律先打破了沉默。
他抬眼,那雙沉寂了許久的眸子,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波動,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
“司寧,今日我便走了。”
“臨走前,我隻想問一句——”
他頓了頓,目光輕輕落在司寧臉上,不帶怨,不帶恨,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淡然:
“你為什麼……那麼恨我?”
司寧的心猛地一縮。
她避不開那雙乾淨到讓她心慌的眼睛,隻能硬著頭皮,把藏了兩世的刺,一字一句拔出來:
“我來自前世。”
“前世,是你……親手拔劍,殺了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
昭律的表情,終於有了清晰的鬆動。
不是驚訝,不是憤怒,不是委屈。
而是一種恍然大悟的、輕輕的釋然。
他垂眸,看著自己掌心曾握過劍、也曾被她傷過的手,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釋懷的蒼涼。
“……原來如此。”
他緩緩抬眼,語氣平淡得可怕:
“我終於明白了。”
“所以你報復我,讓我一個男人懷了孕,把我做成爐鼎,成為我的鼎主。”
“使得我的靈力,我的神魂,我的肉身,我的生死……就在你一念之間。”
司寧猛地僵住,喉嚨像被堵住,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她想反駁,想辯解,想說是他先背叛,可話到嘴邊,卻隻剩下窒息般的沉默。
他說得沒錯,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反抗她的資格。
昭律看著她失語的模樣,沒有半分嘲諷,隻是繼續淡淡道:
“托你的福。”
“現在的我,除了你之外,不會再死在任何人手上。”
“仙界殺不死我,魔界傷不了我,這天下,隻有你能讓我灰飛煙滅。”
他說得越平靜,司寧的心越疼。
她不敢再聽下去,每一句都在撕開她昨夜施虐的真相,都在提醒她——把眼前這個人逼到了心死的地步。
司寧猛地別開眼,聲音乾澀發顫,強行轉移話題:
“……別說了。”
“你要去哪裡?”
昭律輕輕收回目光,望向魔界之外那片遙遠的、人間的方向,眼神空茫而溫和。
“人界。”
“仙界早已容不下我,魔界……也不是我的歸處。”
“我去人間,找一處無人認識的地方,帶著對你的罪孽度過餘生。”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目光清澈,不帶一絲留戀,平靜得讓人心碎:
“司寧,不要跟著我。”
“是你今日不殺我,不報前世的仇。”
“我昭律已經身敗名裂,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
“從此,你我兩清。”
風從門口吹進來,拂動他淺色的衣擺。
而司寧站在原地,
一句話,都挽留不出口。
昭律的身影消失在魔界結界盡頭的那一刻,
司寧站在宮門前,站了整整一天一夜。
風卷著魔界的寒霧掠過她的黑袍,她卻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一動不動。
直到最後一點屬於他的氣息徹底消散,她才緩緩閉上眼,兩行滾燙的淚,第一次毫無遮掩地砸落下來。
她沒有回寢殿,沒有處理政務,直接轉身,踏入了魔宮最深、最古老的閉關禁地。
這裡是魔氣本源所在,也是她與真正的魔主本源共生之地。
從前她一直抗拒,可今日,她主動卸下了所有防禦,將自己的神魂、肉身、一切掌控權,盡數交了出去。
黑暗中,無邊無際的古老魔氣緩緩凝聚,化作一道模糊而威嚴的身影,沒有麵目,卻帶著天地初開般的威壓——
那是與她同根同源、真正的魔主本源。
“你終於肯將身體,完全交予我了。”
魔主的聲音低沉,回蕩在虛空之中,不悲不喜,卻洞悉一切。
司寧跪在魔氣中央,渾身發抖,聲音破碎,滿是絕望:
“我把事情……辦砸了。”
魔主沉默片刻,氣息輕輕籠罩住她,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漠然。
而後,他緩緩開口,問出了那個困惑了他千萬年的問題:
“我很好奇。”
“你明明與我本是一體,神魂相連,記憶相通,為何始終不肯接受——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司寧猛地一顫,眼淚流得更凶。
她拚命搖頭,聲音嘶啞:
“因為……你是無情的魔,是執掌殺戮與規則的本源。”
“而我曾經有過心,有過喜歡,有過想要守護的人。”
“我不想變成你,我不想承認,我骨子裡,從一開始就是冷血殘忍的魔。”
魔主輕輕一笑,笑聲空洞而透徹:
“你以為,你抗拒,就能抹去嗎?”
“你前世的死,今生的怒,對他的恨,對他的虐……全是我在你神魂裡種下的本能。”
“可你忘了,你動的心,生的情,捨不得的痛,也是我。”
司寧僵在原地,如遭雷擊。
原來她一直割裂的,
不是魔與人,
而是不敢麵對那個既愛又恨、既殘忍又脆弱的自己。
她以為把身體交出來是贖罪,
卻不知,這一步,
纔是讓她徹底看清——
她親手推開的,是這世間唯一能溫暖她魔性的人。
虛空之中,
她終於崩潰地捂住臉,失聲痛哭。
而魔主隻是靜靜看著她,輕聲道:
“他走了。”
“你再也找不到,第二個願意為你,心甘情願做爐鼎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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