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魔主，你是誰
昭律身子本就未完全痊癒，今日開口說話，又一直強撐著精神，一番檢查下來，早已耗光了力氣。
臉上還帶著幾分剛能言語的歡喜，眼神卻先一步泛起了倦意，眼皮微微發沉，站在那裡都有些晃悠。
司寧一眼便瞧出他累極了，心頭一軟，上前輕輕扶著他的胳膊，聲音放得極柔：
“累了吧，先去歇息。”
昭律輕輕點頭，如今他雖能說上幾句，卻依舊話少，隻乖乖任由司寧扶著躺到榻上。
剛一沾枕，連日來積攢的疲憊便一湧而上。
他閉著眼，呼吸很快變得輕緩，嘴角還淺淺彎著一點笑意，像是還沉浸在能開口說話、讓她開心的歡喜裡。
不過片刻，便安穩睡了過去。
司寧坐在榻邊，靜靜看著他熟睡的模樣，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隨後盤膝於玄玉榻上閉目打坐，周身魔氣靜如深潭。
可神識之內，卻是另一重天地。
黑暗裡立著一道與她一模一樣的身影，黑袍如墨，眼神冷冽而悲憫，是本源魔主，是千萬世輪迴刻在骨血裡的宿命。
魔主望著她，聲音不高，卻震徹神識：
“你還不肯接受自己天生便是魔主？”
司寧指尖微緊，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澀：
“我是司寧。”
“你就是我。”
魔主緩步走近，“你不是要變成另一個人，隻是拾起一世又一世輪迴、層層疊疊刻進你魂裡的記憶——
接受它，你纔是完整的司寧，是真正的魔主。”
司寧閉上眼，前世那一道穿心而過的劍光，冷得刺骨。
“我放不下那一劍。放不下仙魔殊途，放不下我曾經是誰。”
她一抬眼，神識中便映出殿外熟睡的昭律——
安穩、脆弱、一點點好轉、會輕輕對她說“魔主辛苦了”。
心口猛地一抽。
“可看著他現在的樣子，我又難受。我不想就這麼變成冰冷的魔主，不想再傷他。”
魔主沉默片刻，語氣第一次緩了下來，帶著幾分苦口婆心：
“你弄錯了。
你不是要成為我，你是要與我相融。
那些記憶不是枷鎖，是你的過往。
接受它，你不會丟掉心軟，不會丟掉此刻的疼惜，隻會成為一個更完整、更能護住他、也護住魔界的自己。”
魔主的身影漸漸與她重疊，聲音輕得像嘆息：
“別再抗拒了。
接納所有的你，纔是真正的你。”
本源魔主靜靜看著她，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剜進司寧心底最軟處。
“若是你始終不肯相融——”
“那我，便永遠是獨立的個體，守著這魔界，做這無情無愛的魔主。”
“而你，司寧，隻會永遠困在這神識一隅，永遠無法真的觸碰他，無法真的靠近他。”
司寧臉色一白，聲音發顫：
“如今魔界，本就是按著我的心思打理，學堂、田地、安穩度日……這樣就夠了。
我……我不想再去麵對昭律。”
她怕。
怕自己一靠近，就想起那些傷，那些痛，那些毀了他的過往。
怕自己一伸手，就又把他推入深淵。
魔主一聲低笑，帶著徹骨的清醒與殘忍。
“夠了？
你以為這樣就夠了？
那你就眼睜睜看著——
看著你放在心尖上的人，一點點恢復，一點點記起一切，然後對著一張與你一模一樣的臉、一副不是你的魂魄，相伴千千萬萬次。”
“他依賴的、他信任的、他開口第一句喊疼惜的……
全是用著你的容貌、你的聲音，卻不是你的我。”
“而真正的你，隻能躲在這神識深處，
看著他，抱著別人，念著別人，謝著別人。
那不是你，卻佔了你一生都不敢觸碰的人。”
神識之內，死寂蔓延。
司寧的心，終於在那一句句錐心之言裡，徹底動搖。
本源魔主看著她蒼白顫抖的模樣，語氣終於緩了下來，帶著一絲近乎釋然的平靜：
“隻要你肯接受我，與我相融，我便會徹底消散，再無獨立之形。
屆時，這具身體、這魔主之位、這所有記憶與力量……
全都歸你。
你還是你，隻是成了完整、強大、再也不會被宿命撕裂的自己。”
司寧雙唇微顫，卻發不出聲音，隻有沉默在瘋狂蔓延。
魔主輕輕一嘆，語氣裡竟難得帶上了幾分淺淡的戲謔：
“去吧，回去陪陪他。
他現在傻嗬嗬、軟乎乎的樣子，確實可愛。”
“我在這裡，等你的答覆。”
話音一落，神識之中的黑影如煙般散去。
無邊黑暗驟然退去。
司寧猛地睜開眼。
眸中原本冷冽的魔氣盡數沉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柔如水、輕軟得能化開來的神色。
那是隻屬於她、從未在魔主身上出現過的、真正的溫柔。
她緩緩轉頭，望向榻上睡得安穩的昭律。
眼底，是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輕輕的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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