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司寧,我隻是有點亂了
殿內暖香瀰漫,軟榻上的人睫毛輕輕顫了顫。
昭律醒了。
距離那場撕心裂肺的失去,已經整整三個月。
長時間的深度昏迷,抽幹了他最後一點生機。四肢纖細得近乎可怖,肌肉嚴重萎縮,連抬手都微微發顫,稍一動便酸軟無力,像是不屬於自己的肢體。
更可怕的是腦海裡一片混沌,記憶碎得像冰雪融化後的殘片,認知模糊不清,分不清誰是誰,分不清過去與現在。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空洞地望著帳頂,好一會兒才慢慢轉動眼珠,看向床邊立著的黑袍身影——司寧。
四目相對的一瞬,昭律整個人猛地一僵。
混亂的記憶在腦子裡瘋狂衝撞。
有玄清洞府裡溫柔笑著的人,有魔殿裡冷狠刺下引魂針的人,有亂魔巷裡從天而降救下他的人,還有……最後親手持鉗、讓他痛到死去活來的人。
那些記憶全部纏在一起,辨不出真假。
他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單薄的肩膀緊緊蜷縮起來,眼神裡寫滿害怕,下意識要躲避。
嘴唇微微發抖,卻發不出聲音,認知的破碎讓他連“害怕”都說不清楚。
可下一秒,碎在深處的溫柔記憶又冒了出來——
那是屬於“司寧”的溫度,是曾經相伴的安心,是心底深處本能的親近與歡喜。
他的手微微抬起,指尖朝著司寧的方向,輕輕動了動,想要靠近,想要抓住一點熟悉的暖意。
但那點歡喜剛冒頭,劇痛與恐懼立刻壓了上來。
丹田的鎖魂印、四肢百骸裡殘留的撕裂般的疼、失去孩子的空洞……
全部化作本能的恐懼,讓他猛地又把手縮了回去,死死攥在胸前,繼續往後躲,一直縮到榻角,把自己抱成一團。
怕,又想靠近。
認得出,又認不清。
記得歡喜,更記得劇痛。
他眼神茫然又破碎,一會兒怯生生地偷看司寧,一會兒又嚇得立刻閉上眼縮起來,嘴裡發出細碎又模糊的低喃,沒人聽得懂他在說什麼。
他不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誰。
不知道她是救他的人,還是傷他的人。
不知道是愛,還是恨。
不知道是該靠近,還是該逃命。
昭律隻是憑著殘破的本能,在極度的害怕與微弱的歡喜之間,反覆拉扯,反覆掙紮。
像一朵被狂風暴雨碾碎後,再也認不清陽光的花。
司寧就站在榻前,看著他縮成一團、眼神混沌、連情緒都拚不完整的樣子。
她原本心底那點冷硬的、想拿逝去的孩子刺他、看他徹底崩潰的惡念,可在看見他茫然的眼、怯生生又忍不住靠近的小動作時,一寸寸,全碎了。
沒有預想中的嘲諷,沒有刻薄的刺激,什麼都沒有。
她隻是緩緩蹲下身,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一件琉璃,伸出手,輕輕將他攬進了懷裡。
沒有禁錮,沒有用力,隻是一個很輕、很小心的擁抱。
昭律整個人僵住了。
他認知混亂,說不出話,張了張嘴隻發出細碎的氣音,連“害怕”或“安心”都表達不出來。
可鼻尖縈繞的氣息是熟悉的,懷抱的溫度是熟悉的,那點深埋在靈魂裡的依賴,壓過了所有混亂的恐懼。
他本能地、笨拙地抬起瘦得隻剩骨頭的手臂,輕輕回抱了司寧一下。
指尖微微蜷縮,碰了碰她的黑袍,像抓住了黑暗裡唯一一點暖。
可僅僅一瞬。
混亂的劇痛記憶猛地衝上來——針、鞭、鉗、撕裂般的疼、失去的孩子、被鎖住的魂……
所有恐懼瞬間把他吞沒。
昭律猛地一顫,一下子掙脫開,手腳並用地往後縮,飛快躲回床最裡麵的角落。
他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微微發抖,不敢再看,不敢再碰,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想靠近,又怕得要死。
記得暖,更記得疼。
司寧的手僵在半空,懷裡空落落的。
她看著縮在床角、連哭都不會、隻會發抖的人,心口第一次被堵得發悶。
“醫師!”
司寧一聲低喚,聲音裡藏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慌。
她話音剛落,門外早已待命多時的魔醫立刻躬身快步入內,手中捧著藥箱,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這三個月他晝夜不敢離殿,就等昭律醒轉的一刻。
可魔醫剛一靠近床榻,昭律本就繃緊的身體驟然劇烈一僵。
那雙混沌茫然的眼睛裡,瞬間被極致的恐懼填滿。
他認得這張臉。
認得這雙遞出冰冷鐵鉗的手。
認得這個站在一旁、看著司寧親手將那冰冷器物伸入他身體裡的人。
不需要言語,不需要回憶,身體的劇痛記憶先於認知,狠狠將他吞噬。
昭律猛地往床角裡縮,後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牆壁,萎縮的四肢抖得不成樣子,喉嚨裡擠出細碎又恐懼的嗚咽,卻發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死死閉著眼,像要把自己揉進床板裡,連呼吸都不敢重。
那是被徹底嚇破了膽的模樣。
魔醫腳步一頓,僵在原地不敢再動分毫,慌忙垂首:“主上……”
司寧看著昭律嚇得渾身發顫、縮成一團、連看都不敢看魔醫的樣子,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悶痛得喘不上氣。
她設想過無數種昭律醒來的模樣,恨她、罵她、瘋癲、崩潰、寧死不從……
卻唯獨沒想過,是這樣連恐懼都表達不全、一碰就碎的脆弱。
她所有的狠戾、所有的報復欲、所有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刻薄與刺激,在這一刻,全數潰不成軍。
良久,司寧閉了閉眼,聲音輕得發啞,帶著一種徹底認輸的疲憊。
“……退下吧。”
“讓他緩一緩,不要管他。”
魔醫如蒙大赦,輕手輕腳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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