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葯膳
水汽氤氳了很久,桶裡的溫熱早已被時間耗去大半,隻剩一圈淡淡的餘溫。
司寧在門外等了許久,久到安神香的氣息都淡了幾分,卻依舊聽不到裡麵半點動靜。
心頭的不安一點點往上湧,她再也忍不住,輕輕推開門:
“公子?您洗好了嗎?”
沒有回應。
空氣裡死寂一片,隻有水汽在空氣中緩緩浮動。
司寧的心猛地一沉,立刻推門進去。
眼前的景象,讓她呼吸一滯。
昭律整個人浸在半涼的水裡,雙目緊閉,意識早已混沌。
蒼白的麵板被水泡得發白起皺,像一張被揉過又攤開的紙,脆弱得一碰就碎。
他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整個人軟在桶裡,隨時可能沉下去。
司寧快步上前,伸手將他從水裡抱出來。
他輕得離譜,像一片沒有重量的葉子,溫熱的水順著他的髮絲一路滴落。
她急忙取來乾淨的外袍,動作輕得不能再輕,替他擦乾身體,再一件一件穿好。
指尖觸到他麵板,滾燙得嚇人,卻又帶著瀕死的虛冷。
將他橫抱到床上,司寧取來乾布,一點一點替他擦著濕漉漉的頭髮。
長發垂落,順著她的手腕滑落,濕漉漉的氣息纏繞著她,也纏繞著她無處安放的心疼。
她擦得很慢,很細,從發頂到發尾,每一縷都不放過。
水珠落在她手背上,涼得刺骨,可她的心卻燙得發疼。
她低頭看著他蒼白而脆弱的睡顏,喉間湧上一陣酸澀到極致的情緒,
“師尊啊師尊……”
“我,可該怎麼辦纔好啊……”
司寧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繼續替他吹乾頭髮。
在昭律睡熟後,輕手輕腳退出臥房,旋即趕往懷章與蘇崖所在的外廳。
彼時二人正端坐案前,翻看著此前採集的草藥名錄,見她進來,懷章率先抬眸問道:
“昭律那邊可有異樣?”
司寧壓下心頭的焦灼,輕聲道:
“公子泡在桶裡久了,我進去時已昏沉過去,臉頰透著潮紅,
靈脈似有些紊亂,我已將他安置在床上,正守著。”
蘇崖聞言,眉頭當即蹙緊,指尖快速在藥箱裡翻找片刻,取出幾株曬乾的當歸、黃芪與一味清心草,遞到司寧麵前:
“這幾味葯配伍穩妥,你回去用文火慢煎,濾出葯汁後溫涼了喂他,一日兩次,先穩住他的氣血與神魂。”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切記不可加過多糖分,以免擾了靈脈執行。”
“我記下了。”司寧鄭重接過藥草,貼身藏好。
一旁的懷章也微微頷首,語氣溫和:
“光有湯藥不夠,他如今脾胃虛弱,得吃些軟爛易消化的東西。
我想著,不如熬點小米粥,再搭配些蒸山藥、蓮子肉,健脾養胃。”
司寧一一應下,雙手作揖:“多謝懷章公子、蘇大夫費心,我這就去小廚房親手準備,定不會出岔子。”
說罷,她揣著藥草與食材,快步前往小廚房。
生火、淘洗、投料,動作熟練而輕柔,每一個步驟都像刻在骨子裡一般。
砂鍋下的火苗輕輕舔著鍋底,小米在水中慢慢舒展,司寧望著那團暖黃的火光,忽然就走了神。
恍惚間,她好像又回到了人間那間小小的院落。
當時的自己還未曾分清真心和假意。
而昭律還未遭劫難,雖依舊是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眼底卻藏著掩不住的溫柔與鮮活。
他懷著身孕,有時候站著都很費勁,卻總愛賴在廚房門口,倚著門框看她忙碌,明明自己什麼都不做,偏要挑三揀四。
“司寧,火大了,粥要糊。”他聲音清冷,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
司寧回頭瞪他:“站遠點,小心油煙熏到你。”
他卻不肯動,反而微微揚著下巴,像隻驕傲的貓:
“我偏要看著你。……多放兩顆糖,我喜歡。”
司寧無奈,卻還是依著他,往鍋裡多添了幾顆糖。
他便滿意地彎了彎眼尾,那點笑意,比春日的陽光還要暖。
那時的粥,熬得香甜軟糯,他吃得乾乾淨淨,會輕輕靠在她肩頭,小聲抱怨:
“太苦了。”
卻又把碗底舔得乾乾淨淨。
那時的他,眉眼明亮,身姿挺拔,是高高在上的衡天宗宗主,也是會撒嬌、會挑剔、會依賴她的人。
而如今……
司寧猛地回神,指尖微微一顫,濺起的熱水燙到了麵板,她卻渾然不覺。
砂鍋裡的小米終於熬到開花,稠糯黏糊,香氣四溢;
山藥去皮切厚片,加幾顆去芯蓮子一同蒸透,再用銀勺壓成細膩的泥狀,拌在粥裡提味。
隻是這一次,再沒有人倚在門口挑剔,再沒有人傲嬌地要多放些糖,再沒有人吃完後,會帶著一點小得意地說:
“算你做得還行。”
如今,隻剩下一鍋溫著的粥,和一個昏迷不醒、滿身傷痕、連自己都嫌棄自己的人。
司寧低下頭,將熬好的粥小心盛出,眼眶微微發熱。
將盛好的粥與葯膳妥帖收進食盒後,司寧指尖凝出一縷溫和的靈力,
輕輕裹住食盒周身,將熱氣牢牢鎖在其中,分毫不散。
她轉身走回榻邊,俯身凝視著昭律蒼白的睡顏,
他眉頭微蹙,呼吸輕淺得近乎微弱。
司寧小心翼翼地在床邊坐下,伸出手,指尖懸在他腕脈上方,
將自身靈力化作最輕柔的細絲,一點點渡入他枯竭的靈脈之中。
屋內靜悄悄的,隻有安神香裊裊升騰,與食盒中淡淡的粥香、葯香交織在一起。
司寧就這般守著,一手維持著溫食的法術,一手持續渡著靈力,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昭律臉上,耐心等著他睜開眼。
她盼著,他醒來時,能少一分痛苦,多一分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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