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回憶總想哭
妖界寢殿外，迴廊寂靜。
司寧一路疾行，將蘇清嫵帶回了昭律的殿外，氣息微喘。
蘇清嫵站定，抬眸掃了一眼緊閉的殿門，狐眸淡淡一抬，直入正題：
“要探他的記憶，我可以直接引動他最深的恐懼。
但你既然要親自進去看，便告訴我——你要看哪一段時光？”
司寧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縮。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聲音輕得發澀，卻異常堅定：
“人界的那兩年。”
“就是他淪為凡人、被人隨意折辱的那兩年。”
“奴骨，一定是在那時候被人刻下的。”
蘇清嫵眉梢微挑，似乎並不意外，隻是語氣沉了幾分：
“你確定要親自入他的回憶？”
司寧點頭：“我必須親眼看見是誰做的。”
“好。”
蘇清嫵乾脆應下，隨即冷聲提醒，“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
以狐術強行引你進入他人回憶，會耗我大量修為，也會耗你心神。”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盯住司寧：
“而且，你看到什麼也不一定。”
“當你看見與昭律的事情無關的事時，那就是時空在扭曲。”
“扭曲之時，你必會神魂感到撕裂。”
“一旦超時，你會困在他的痛苦裡永遠出不來，我也救不了你。”
司寧沒有半分遲疑，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後果。”
“我不怕。”
“隻要能找到害他的人，多久我都願意。”
蘇清嫵看著她決絕的模樣，狐眸裡掠過一絲複雜，卻沒再多勸，隻淡淡道：
“既然你執意如此，那就準備吧。”
“我現在就開陣，送你進他人間兩年的記憶裡。”
“記住——儘快，速去速回。”
周遭光影驟然扭曲，再定形時，已經落進了人界那條窄窄的舊巷。
青石板路潮濕，牆根長著青苔，一切都和記憶裡分毫不差——
那是他們曾短暫擁有過、最像尋常夫妻的小屋。
昭律腳步虛浮地站在門前，抬手，輕輕推開了那扇斑駁木門。
“叮鈴——”
風一吹，門簷下掛著的風鈴輕響。
那是大戰之前，他和司寧一起親手紮的，貝殼、綵線，每一聲都溫柔得不像話。
廊下還立著一把舊木劍，劍穗褪色，是司寧每天天不亮就會握在手裡、認真練習的劍。
他怔怔看著，喉間發緊。
再往裡走，廊下懸著一張小小的布吊床，床裡安安靜靜疊著兩塊方巾。
一塊綉著小花，針腳細密好看，是司寧閑暇時繡的。
另一塊歪歪扭扭，針腳笨拙，是他學著做的，醜得顯眼。
隻一眼，昭律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凍住了。
那些他拚命壓進心底、努力忘掉的畫麵，轟然炸開——
那個全身青紫、沾滿血跡，連哭都沒來得及就冷透的小身子，那個他甚至都沒來得及抱在懷裡溫暖的孩子。
是他笨拙。
是他沒用。
是他保護不了。
昭律猛地扶住旁邊早已落灰的嬰兒床，指節泛白，身體控製不住地發抖。
他沒有發出聲音，隻有壓抑到極致的哽咽從喉嚨裡滾出來，眼淚砸在冰冷的木欄上，碎成一片濕痕。
“是我沒能護住你……”
“是爹爹沒用……”
他哭得渾身脫力，腿軟得站不住，隻能順著床沿慢慢滑下去，蜷縮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這已經成為他這輩子最不敢觸碰的傷口。
不知哭了多久，他才搖搖晃晃、撐著地麵爬起來，像個遊魂一樣走回主屋。
屋子裡滿是灰塵，冷清得可怕。
他走到床頭，顫抖著開啟那隻小小的木櫃。
裡麵靜靜躺著一根細細的草鏈，是當初司寧親手給他纏在腳踝上的，說要陪著他的。
他毫無疑問，是愛著司寧的。
即使開始並不是那麼美好。
愛到甘願放下仙主身份，愛到想和她在這小屋裡過完一生，愛到把她的東西小心翼翼藏到現在。
可是——
是司寧。
是司寧把他煉成了爐鼎，抽走他的靈脈，毀了他的一切。
是司寧，沒有救他們的孩子。
愛有多深，恨就有多刺骨。
可偏偏，前世是他親手殺了司寧。
一劍，親手將她與他推入死局。
愛意、悔恨、痛苦、怨毒、虧欠、絕望……
所有情緒在胸口瘋狂衝撞，炸開，撕裂。
昭律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前一黑，天旋地轉，再也支撐不住，直直朝著地麵轟然昏倒。
昏過去的前一秒，他腦子裡隻剩下兩句重疊的聲音——
我愛你。
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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