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妖童
殿內氣壓沉凝，楚擎終究拗不過司寧，冷著臉側身讓開半步。
司寧緩步走到雲床前，指尖輕輕覆上昭律冰涼的眉心，動作輕得近乎虔誠。
她比誰都清楚，眼前這人早已不是當年叱吒三界的仙主。
被磨成爐鼎，靈脈盡碎，
靈力無法儲存，一身修為跌落到最底層，
連最粗淺的引氣入體都勉強維持，凡軀孱弱，根本扛不住千年仙憶的衝撞。
她沒有強行喚醒，隻是以融魂後的雙脈之力，溫柔地梳理他紊亂的神魂，將狂暴的記憶一點點撫平、歸位。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榻上之人長長的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
下一秒，昭律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模糊，氣息微弱，可映入眼簾的第一個輪廓，就是那個刻入骨髓、又恨到骨血裡的人——
司寧。
是那個喂他烈葯、折磨他、在他身上刻下印記、讓他受盡屈辱與痛苦的人。
昭律眼底沒有波瀾，沒有恨，沒有痛，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疲憊。
他甚至沒有半分停留，在看清是她的瞬間，便立刻閉上了雙眼，
側臉緊繃，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線，擺明瞭——
不想看，不想聽，不想與她說半個字。
司寧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發悶。
她蹲在雲床前，指尖懸在他眉心一寸，不敢真的碰他，
隻壓低聲音，像是對著空氣，又像是對著他沉睡的臉，一字一句，慢慢自語。
“昭律，每一次……是我從一開始，就註定要為天命死在你手裡。”
榻上的人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卻依舊閉著眼，沒有半點動靜。
“我融魂了，魔主和司寧合在了一起，我記起了所有真相。
我不是真的想毀了你，那些折磨……是我被恨意蒙了心，我錯了。”
她的聲音微微發啞，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與顫抖。
昭律的指尖在被褥下，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依舊沉默。
“你成了爐鼎，
靈脈被我……弄碎了，
存不住半分法力，凡人之軀，身子弱得很。”
“我會一點點幫你修補，一點點溫養，不會再讓任何人傷你。”
這一次，昭律的眉頭輕輕蹙了起來，聽到“爐鼎”二字，
直接觸到了心底最痛的地方，喉間極輕地滾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悶哼，依舊沒有睜眼。
司寧望著他緊繃的側臉，喉間發澀，又輕輕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要被空氣吞掉：
“還有那個孩子……在魔界，我給它立了碑。
等你好了，我們再去看它，好不好？”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狠狠紮進昭律心底最不敢觸碰的死角。
他原本微蹙的眉猛地擰緊，整張臉都綳得發白，指尖在被褥下攥得死緊，連呼吸都頓了一瞬。
那是比傷害和屈辱更讓他崩潰的傷口，是他連想都不敢想的痛。
他依舊沒有睜眼，沒有說話，
可那幾乎要咬破唇瓣的隱忍、連睫毛都在發顫的抗拒，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訴她——
他不想聽，不想提，更不想麵對。
連一絲一毫的回應，都吝嗇給予。
司寧見狀，心口猛地一抽，才知自己又一次戳中了他不敢觸碰的深淵，慌忙放軟了聲音，慌亂地道歉：
“對不起……”
“對不起讓你那麼疼……”
“對不起，我來晚了。”
一句又一句，千千萬萬句遲來的溫柔，全是她一個人的低語。
昭律閉著眼，長長的睫毛上，不知何時凝了一點濕意，卻死死忍著，沒有落下，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不罵，不怨，不吼，不答。
隻以幾不可察的細微反應，告訴她——
我在聽，隻是不想理你。
司寧看著他蒼白緊繃的側臉，心一點點沉下去，卻還是輕輕笑了笑，溫柔得近乎卑微。
“你不想聽，我就少說點。
你不想見我，我就藏起來。
隻要你好好活著，怎樣都好。”
楚擎站在一旁，看著昭律滿身的疏離與破碎，心頭髮緊，看向司寧的目光愈發冷厲。
司寧慢慢停了口，指尖從他眉心收回，沒有再逼他。
她站起身，轉身對楚擎微微頷首，聲音平靜卻堅定：
“我們出去說吧。”
兩人移步殿外，妖風掠過廊下，氣氛壓抑。
楚擎率先開口，語氣冰寒：
“你若再逼他，我便將你逐出妖界，永遠不得踏入。”
司寧望著緊閉的殿門，眼底愛恨交織，卻沒有半分爭執，隻輕輕說了一個決定：
“我不會再逼他，也不會再以魔主或是司寧的身份出現在他麵前。”
“他如今這般，離了人細心照顧，根本撐不下去。”
她頓了頓，抬眸看向楚擎，目光坦蕩：
“我請求留在妖界，掩去所有魔氣與容貌，化作一名最普通的妖童。
不表露身份，隻安安靜靜伺候他飲食、湯藥、梳理靈力，幫他一點點把身體養好。”
楚擎一怔，顯然沒料到她會做到這一步。
司寧輕聲續道：
“等他願意睜眼，願意聽我說話，願意認我……
我再以真麵目見他。
在此之前，我隻是個無名無姓的小妖童。”
風捲起她黑袍的衣角，曾經高高在上的魔主，曾經偏執瘋魔的司寧，此刻隻剩下滿心的小心翼翼。
楚擎盯著她看了許久，將信將疑，最終冷硬地吐出四個字：
“……別耍花樣。”
司寧輕輕點頭，目光再次落回殿門。
殿內的人依舊閉著眼，
殿外的人，決定藏起所有鋒芒，
以最小心的模樣，陪他熬過最艱難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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