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記憶
一月期滿。
魔界禁地的寒玉座上，一直閉關打坐的司寧，終於緩緩掀開了眼睫。
那一瞬間，整個魔界的魔氣都為之靜息。
她不再是單純的司寧，也不再是獨斷的魔主。
兩魂徹底相融，靈識歸位，千萬年的宿命與糾纏，盡數沉澱在一雙眸子裡。
初醒時，眼底是魔主與生俱來的冷寂漠然，漆黑如深淵，無悲無喜，連心跳都帶著魔族刻入骨髓的疏離。
可不過一瞬，那層冷漠之下，驟然翻湧出百年洶湧如潮的愛恨——
是等待，是執念，是被辜負的痛，
是世世刀刀剜心的殺與被殺，是最後一日溫柔又殘忍的葯杵，
是靈魂深處刻了千年的名字，昭律。
魔性的冷，與人性的燙，在她眼底瘋狂交織、撕扯、共存。
一半冰封萬裡，一半烈焰焚心。
她抬手，指尖輕觸自己的眉心，那裡還殘留著歸還魂魄時的餘溫。
靈魂不再劇痛，隻剩下一種沉定如宿命的清醒。
她記起了所有真相。
記起了自己是誰，魔主是誰，昭律又是誰。
記起了那場從仙魔初分就開始的糾纏，
記起了他不是故意殺她，
而是他二人早就定好的，是自己在第一次死時就期盼的。
在昭律一次又一次親手將她推入輪迴時，每一次，他們都在找一個共生的辦法。
可每一次都失敗。
直到司寧這一世，他們二人選擇忘卻千年的記憶，共同抵抗這命運。
於是司寧修了仙。
可依然逃不過一死一生的宿命。
失憶的他們愛上了彼此。
而失憶的昭律逆天而行復活了她。
恨還在。
愛更深。
兩種極致的情緒纏在一起，擰成她骨血裡再也拆不開的印記。
她緩緩站起身，黑袍拖地，魔氣與仙氣在她周身纏繞流轉，既是高高在上的魔主，又是執念成瘋的司寧。
唇線微抿，唯有一雙眼，藏盡了三界也裝不下的情緒。
“昭律……”
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裡有魔主的低沉清冷，也有司寧的輕顫沙啞。
愛恨皆在，生死與共。
這一次，她不會再被輪迴矇蔽，不會再被恨意驅使。
她要去找他。
不管他是仙主，是凡人，是爐鼎，還是此刻在誰的懷裡——
她都要去見他。
魔界至妖界的虛空被一掌撕裂，司寧隻身踏空而來。
黑袍翻湧如墨，魔氣與融於骨血的仙息交織，不怒自威，所過之處，妖界邊界的守衛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盡數跪伏在地。
她循著那縷熟悉到刻入靈魂的本命魂息，一路直抵妖界最深處、楚擎封禁的私殿。
殿門被她隔空推開的剎那，迎麵撞上的，正是守在榻前寸步不離的妖主楚擎。
楚擎周身妖力驟然緊繃，銀紫色的妖光漫遍全身，一雙豎瞳冷厲如刃，死死盯住闖入者。
他一眼便看穿司寧體內相融的魔主與司寧魂息，妖界尊主的威壓毫不保留地鋪開，語氣冷得能凍裂虛空：
“魔主，擅闖妖界禁地，你找死。”
司寧站在殿門中央，半步未退，眉眼間是融魂後沉澱的沉靜與強勢，
目光越過楚擎，直直落在殿內那張雲床之上——
昭律靜靜躺在榻上，麵色依舊蒼白，唇無血色，雙目緊閉，仍陷在沉眠之中，
可胸口微弱卻平穩的起伏，與周身縈繞不散的溫潤魂息，昭示著他終於脫離了瀕死險境，性命徹底穩定下來。
隻是，依舊未醒。
千年仙主記憶灌入凡軀的劇痛還在他神魂深處撕扯，
即便有楚擎搜刮三界的天材地寶吊命、溫養，他依舊陷在混沌的夢魘裡，遲遲無法睜開雙眼。
司寧怔怔的看著他。
魔性的冷漠瞬間被洶湧的心疼撕碎，她指尖微顫，下意識便要朝榻邊走去。
楚擎身形一閃，直接擋在她身前，妖力凝成巨爪，抵住她的咽喉，護犢之意溢於言表：
“站住。
是你們把他折磨成這副樣子，如今還有臉來妖界？”
司寧抬眸，眸底愛恨交織，卻異常平靜：
“楚擎，我知道你守了他一個月。
但他的命，他的魂，從來都與我綁在一起。”
“我和他之間的債和緣，不是你護得住，也不是你能斷的。”
楚擎怒極反笑，妖力愈發暴戾：
“緣？
是不是你把他丟進傾郎館，任他藥石罔效，瀕死等死！
若不是那枚舊玉佩牽引，他早已是枯骨一具！
司寧，不，魔主，你會害死他。”
“我說了！他不會死！”
兩人的威壓在殿內衝撞，靈氣、魔氣、妖力攪得空氣震顫，
可榻上的昭律依舊安穩沉眠，隻是眉心微微蹙起，似是感受到了外界的紛爭，在混沌中不安地輕顫。
司寧的目光瞬間軟了下來，再無心與楚擎爭執，所有的鋒芒都化作對榻上人的牽掛。
她收了威壓，語氣淡卻堅定：
“我今日來，不是與你打架。”
“他魂穩了，卻醒不來，是凡軀承不住仙憶。”
“這世上，隻有我，能幫他醒過來。”
楚擎攥緊拳頭，看著昭律蒼白安靜的臉，
又看向眼前愛恨相融、再無半分瘋魔的司寧，妖瞳裡翻湧著戒備與一絲無可奈何。
宿命的棋局，終於在這一刻，徹底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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