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應天皇城西側的一處莊子裡,李景隆正在翻著火上的烤羊。
這是洪武三年李文忠獲封曹國公時朱元璋賞賜的,莊子周圍二十餘頃的土地都是曹國公府的。
明朝沒有永業田這一說,但名亡實存,這些賞賜下來的土地基本上隻要大明不亡,曹國公府一脈仍然存續,這些土地就是曹國公府的。
……
「九江,還不能吃嗎?」常茂蹲在李景隆的身邊,眼中帶著熱切。
「你著什麼急?」李景隆伸手擦了擦臉上的汗,留下一抹黑色的印記。
「話說這事兒不是你比我會嗎?為什麼讓我來啊?」 超實用,.輕鬆看
「不是你說今天你要請客嗎?」常茂一臉奇怪地看向了李景隆。
「九江,不是我說你,曹國公府是沒錢了嗎?宴請都搞得這麼寒酸?」藍玉擦了擦水跡未乾的手,皺著眉頭說道。
「就算是你爹他常年資助那些傷殘的將士,曹國公府也不至於落到一餐飯都請不起的地步吧?」
「就算是,前陣子往你家送錢的應該不少吧?難不成你跟你爹一樣,都送給那些傷殘的將士了?」
「嘿,還得是您啊,猜得真準。」李景隆片下一片羊肉,搶在常茂動手之前塞進了自己的嘴裡。
「真送了?」藍玉原本的語氣還帶著幾分玩笑,但是在聽了李景隆的話之後立刻嚴肅了起來。
「你有沒有為你娘考慮過,有沒有為芳英和增枝考慮過?」
「咱們都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不會多說什麼,可等以後分家的時候你拿不出一份體麵的家產給芳英和增枝的話,別人會怎麼看待你?」
「藍叔。」手上的小刀被常茂搶走,但李景隆卻絲毫沒有在意,而是站起身一臉直視著藍玉的眼睛。
「昨日我將奠儀帳冊交給陛下了。」
「那又如何?」藍玉愣了一下,旋即毫不在意地說道。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不過一點銀子而已,陛下還能抄了我的家不成?」
「為什麼不能?」李景隆反問。
「憑什麼!?」藍玉嗤笑道。
「我是大明的開國功臣,從我在開平王帳下效力開始就屢次立功。」
「洪武四年,我隨潁川侯出征四川,攻克錦裡。」
「洪武五年,陛下第二次北征時我為先鋒,先後兩次大敗擴廓軍隊。」
「洪武七年,我身先士卒,親冒矢石,親自帶兵攻占興和。」
「洪武十一年,我與西平侯征討西蕃,次年大勝還朝,我也因此次戰功獲封永昌侯,並獲賜世襲誥券。」
「洪武十四年,我與西平侯跟隨潁川侯征討雲南,戰後論功我為首功,且陛下親自開口,與我結成兒女親家,我女為蜀王妃!」
「這等功勞,難道不夠?」
「夠嗎?」李景隆聞言輕輕一笑。
「當年,您為何要跟隨開平王轉投陛下陛下,一同反元呢?」
「還不是因為那些韃子不乾人事,天天隻知道喝民血,搜刮民脂民膏,搞得天下百姓怨聲載道,民不聊生!」
藍玉是從親身體驗過元末亂世的,所以當李景隆提起元朝的時候他的反應十分激烈。
「尤其是咱們漢人,根本就沒有活路,蒙元韃子根本不拿我們當人!」
「是啊,元末亂世,死了多少人……」李景隆聞言也是輕嘆一聲,但旋即話鋒一轉,丟擲了一個問題。
「那藍叔您說,那些蒙元韃子的官員貴族,是不是曾經蒙元的功臣呢?」
……
僅僅隻用了一句話,李景隆就讓藍玉沉默了下來。
藍玉的智商或許不足以支援他在朝堂上玩一些高階的東西,但絕不至於李景隆都說到這種程度他還不明白。
他立刻就明白了李景隆的意思:元末那些喝民血、啖民肉的蒙元貴族,或許不全是,但最起碼有一部分是元朝的功臣。
最重要的是,那些蒙元貴族也從不認為他們的所作所為有什麼不妥,反而認為是他們應得的。
這和如今的藍玉何其相似?
或許如今的藍玉在行為上還沒到那個程度,但思想已經開始朝著那個方向偏移了。
……
「我是漢人!不是蒙元那些韃子!我……」
道理都明白,但被一個小輩如此「說教」,藍玉很明顯是有些不甘心的,想要反駁兩句。
「藍叔。」藍玉的反駁,被李景隆輕飄飄地堵了回去。
「漢人就都是好人嗎?」
「退一步來講,您是好人,您就能確保您的子孫後代就都是好人嗎?」
「照您這麼說,漢朝為什麼會滅亡呢?我們不說漢高祖怎麼樣,就說漢文帝吧,他是個明君,是個能君嗎?」
「那為什麼漢朝會滅亡呢?」
「哪怕是唐太宗李世民,到了晚年也會昏聵到推了魏徵的墓,也教育出了李承乾和李泰這樣的兒子,您比唐太宗更優秀,做的更好嗎?」
「咱們退一萬步講,倘若您家的僕人,打著您的旗號在外橫行霸道,欺行霸市,收斂錢財,您會包庇他嗎?」
「僕人?」藍玉僵硬地抬起頭,看向李景隆的目光中帶著些許憤怒。
「您別誤會。」李景隆絲毫不慌,擺擺手說道。
「其實嚴格來說,您的確是僕人,不僅是您,就連我,我爹,乃至陛下和太子殿下,也都是僕人。」
「說得冠冕堂皇一點,被唐太宗李世民奉為圭臬的舟水之論說了,百姓纔是這天下的主人,我們伺候的是天下百姓,而陛下和太子殿下也不過隻是管理我們這些僕人的領班罷了。」
「一旦管理不好,甚至出現了僕人監守自盜,恣意揮霍主家錢糧的情況,就會有人站出來,如同當年陛下帶領我爹和開平王等人推翻蒙元暴政一般,把我們這些僕人推入萬丈深淵。」
「這種經歷您應該不陌生,畢竟您就是這麼過來的。」
「秦滅漢興,隋死唐立,一代一代的,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嗎?」
「其實這也是今日我邀您來此的目的,因為您是真的吃過苦的人,直到元末亂世是個吃人的世道,您應該最能體會普通人在那個時代活著是有多難的。」
「誠然,咱們大明還遠沒有到那個程度,可今日陛下管不住你我,明日又怎麼去管別人呢?」
「律法就是律法,不能有例外,有了例外,律法就失去了公信力,沒人相信的律法甚至都不如一個屁。」
「畢竟,屁除了有響,還臭。」
……
藍玉死死的盯著麵前的李景隆,而李景隆也毫無懼意地直視著藍玉的眼睛。
在他們二人的腳邊,嘴裡還叼著羊肉的常茂抬著頭,小心翼翼地看著針鋒相對的二人,眼中一片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