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早上,我七點就醒了。鬧鍾還沒響,自己就睜眼了。窗簾縫裏透進來的光灰濛濛的,不像晴天,也不像要下雨,就是那種不上不下的陰天。
我躺在床上沒動,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燈座那邊延伸過來,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幹涸的小河。以前沒注意過,今天不知道怎麽就看到了。也許是以前從來沒認真看過這個房間。三年了,住了三年的房間,我今天才發現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人的眼睛真奇怪,不想看的時候什麽都看不見,想看了連最細的紋路都清清楚楚。
起床的時候,傅司珩不在。他的枕頭還是昨晚那個樣子,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他昨晚回來過沒有,我都不確定。我睡著的時候是幾點,他有沒有進這個房間,有沒有站在床邊看我,這些我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景心已經醒了,在客廳看動畫片。阿姨在廚房做早飯,粥的香味飄過來,是小米粥,加了紅棗,甜甜的那種。景心不愛喝白粥,阿姨每次都給她加紅棗,哄著她喝。
“媽媽!”景心看到我,從沙發上跳下來,“你今天送我上幼兒園嗎?”
“送。”
“太好了!”她跑過來抱住我的腿,“媽媽你今天穿這件衣服好好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一件灰色的衛衣,牛仔褲,頭發隨便紮了個馬尾。哪好看了?這孩子嘴巴越來越甜,不知道跟誰學的。
吃了早飯,送景心去幼兒園。她今天心情很好,一路上唱歌,唱的是那首《小星星》,中英文混著唱,唱到英文部分就含糊不清,糊弄過去。我在後視鏡裏看她,她晃著腦袋,辮子一甩一甩的,嘴角沾著沒擦幹淨的粥。
到了幼兒園門口,她親了我一下,說媽媽你要早點來接我。我說好。她背著小書包跑進去了,馬尾辮在背後晃來晃去。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九點,顧律師的事務所。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等了。桌上擺著一遝檔案,整整齊齊的,最上麵是一份綠色的資料夾。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裏麵是白襯衫,頭發梳得很利落,整個人看起來很幹練。
“坐。”她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我坐下來。她把那遝檔案推到我麵前。
“這是離婚起訴狀,這是財產清單,這是撫養權申請書。你再看一遍,確認無誤就簽字。”
我拿起那份起訴狀,一頁一頁地看。文字很正式,很官方,每一個字都是律師腔。但我知道這些字意味著什麽。感情破裂。這幾個字印在紙上,冷冰冰的,像醫生的診斷書。三年婚姻,四個字就概括了。
“感情破裂”
結婚三年,他從來沒主動牽過我的手。景心生病的時候,他從來不在。我的生日,他從來沒記住過。他跟沈知鳶的那些事,他從來沒給過一個解釋。這些事,如果寫進起訴狀裏,能寫滿十頁紙。但不需要。四個字就夠了。
“看完了?”顧律師問。
“看完了。”
“有沒有問題?”
“沒有。”
她從筆筒裏抽出一支黑色的簽字筆,遞給我。“那簽字吧。”
我接過筆,筆杆很細,握在手心裏涼涼的。我把筆尖對準簽字欄,停了一下。不是猶豫,是忽然覺得很輕。一支筆的重量,幾克而已。但這幾刻,要畫上三年婚姻的句號。
我簽了。溫知意,三個字,寫得比平時潦草。最後一個字的最後一筆,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
顧律師把檔案收好,放進綠色的資料夾裏。“今天下午我就提交。法院立案之後會通知你。”
“大概要多久?”
“快的話一週左右。慢的話也不超過兩周。”
我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顧律師看著我,“你先生那邊,有沒有可能會私下找你談?”
“可能會。”
“如果談,你記住一點,不管他說什麽,不要在沒有律師在場的情況下做任何承諾。”
“我知道。”
“好。”她站起來,伸出手,“那就等訊息吧。”
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幹燥,很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