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機場的時候,雨停了。
天還是陰的,雲層很厚,看不到太陽。機場裏的人很多,拖著箱子背著包,來來往往。我在自助機上換了登機牌,安檢,進了候機廳。
候機廳的椅子是鐵的,坐著有點涼。我把包放在旁邊,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裏亂糟糟的,酒店房間裏那兩杯酒、沈知鳶的笑、傅司珩襯衫領口敞著的釦子,這些東西在我腦子裏轉來轉去,像放電影一樣,一遍一遍地重播。
廣播響了,說我要坐的那個航班延誤了。因為天氣原因,起飛時間待定。
待定。
這兩個字聽著真讓人煩躁。但我又能怎樣?罵人?投訴?鬧?都沒用。飛機不會因為你著急就提前飛,人也不會因為你等了三年就回頭。
我站起來,去旁邊的咖啡店買了一杯美式。苦的,不加糖不加奶。喝了一口,苦得皺眉,但沒吐出來。苦就苦吧,反正心裏比這苦多了。
端著咖啡回到候機廳,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跑道,雨後的地麵還是濕的,反射著灰白色的光。有一架飛機正在滑行,速度越來越快,然後抬起頭,飛起來了。我看著它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銀色的小點,消失在雲層裏。
能飛走真好。
我也想飛走,飛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不用做傅太太,不用看婆婆的臉色,不用聽奶奶催生,不用麵對傅司珩的冷臉,不用再看到沈知鳶那張溫柔的臉。
可是飛走了,景心怎麽辦?
我不能帶著她到處飛。她還要上幼兒園,還要交朋友,還要在一個穩定的環境裏長大。我不能因為自己想逃,就把她也拖走。
想到景心,心裏稍微踏實了一點。
不管怎樣,我還有她。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牽掛了。
手機在包裏躺了很久,一直沒開機。我知道開機之後會看到什麽,傅司珩的訊息,顧律師的提醒,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推送。我不想看,至少在飛機起飛之前不想看。
候機廳裏的人越來越多,椅子都快坐滿了。我旁邊坐了一個年輕媽媽,懷裏抱著一個小嬰兒,手裏還牽著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小男孩不老實,一會兒要喝水一會兒要尿尿,年輕媽媽忙得滿頭是汗,但一直沒發脾氣,哄完這個哄那個。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當媽的真不容易。一個人帶兩個孩子,沒有人幫忙,連上廁所都得抱著小的牽著大的。但她臉上沒有抱怨的表情,隻是很平靜地做每一件事,好像早就習慣了。
我以後會不會也是這樣?一個人帶著景心,沒有幫手,什麽事都得自己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我知道我必須做到。
廣播又響了,說航班可以登機了。
我站起來,拎著包排隊。前麵排了很多人,有穿西裝的商務人士,有背著雙肩包的學生,有一家幾口出來旅遊的。大家都排著隊,安安靜靜的,沒有人插隊,沒有人說話。
輪到我了,我遞上登機牌,掃了一下,走過廊橋。
廊橋很長,兩邊是玻璃的,能看到外麵的停機坪。雨後的空氣很清新,帶著一點泥土的味道。我走得很慢,後麵的人超過去了,我也不急。
找到座位坐下,靠窗的。係好安全帶,把手機關了。這次是真的關機了,不是飛航模式,是徹底關機。我不想在飛機上想任何事,隻想閉著眼睛,等落地。
飛機滑行的時候,我看著窗外的雲。灰白色的,一大片一大片的,壓得很低。起飛的時候耳朵又開始疼了,我嚼了塊口香糖,還是疼,但比來的時候好一點。
閉上眼睛,腦子裏還是那些畫麵。我用力甩了甩頭,想把它們甩掉。甩不掉。它們像長在腦子裏一樣,怎麽都甩不掉。
算了。
想就想吧。
反正想了也不會更難受了。
飛機落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開了手機,螢幕亮起來的那一瞬間,訊息像潮水一樣湧進來。傅司珩發了十幾條,最後一條是:“溫知意,你接電話。”
我沒看前麵的,直接刪了。
顧律師發了一條:“明天別忘了,九點。”
我回了一個字:“好。”
還有幾條是阿姨發的,說景心今天吃了什麽,睡了多久,有沒有哭。我一一回了,說辛苦了,謝謝。
取完行李,開車回家。
路上很堵,高架上的車排成長龍,紅色的尾燈連成一條線,像一條火龍。我夾在中間,走不動也退不了,隻能跟著前麵的車一點一點往前挪。
車裏很安靜,我沒開音樂,也沒開廣播。就那樣安安靜靜地開著,聽著發動機的聲音,聽著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音。
到家的時候快十一點了。
阿姨還沒走,在客廳等我。她說景心睡了,今天很乖,沒有哭鬧。我說好,讓她早點休息。她走了之後,我去景心房間看了看。
她睡得很香,被子蓋得好好的,兔子玩偶抱在懷裏。床頭的小夜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她臉上,暖暖的。我在床邊蹲下來,看了她很久。
她不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麽。不知道媽媽飛去了另一個城市,不知道媽媽看到了什麽,不知道媽媽的心碎了一地。她隻知道明天醒來,媽媽會在身邊,會給她做早飯,會送她去幼兒園。
這樣挺好的。
有些事,她不需要知道。
我回到主臥,沒開大燈,隻開了床頭的那盞。
換了睡衣,躺下來。
床很大,很空。
以前覺得空是因為他不在,現在覺得空是因為我自己也沒了。
不是人沒了,是心沒了。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事要做。
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