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律師事務所出來，我在門口的台階上站了一會兒。
風很大，吹得頭發糊了一臉。我把頭發別到耳後，抬頭看了一眼天。還是陰的，雲層很厚，太陽不知道躲在後麵什麽地方。
手機震了一下，是顧律師發來的訊息：“已提交，等通知。”
四個字。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把手機揣進兜裏。
上車，發動，沒開走。坐在駕駛座上，手握著方向盤，沒動。擋風玻璃上落了一片樹葉，黃色的，被風刮過來的，貼在玻璃上，像一枚郵票。
我在車裏坐了很久。
腦子裏在想什麽，我自己也不知道。好像有很多東西在轉，又好像什麽都沒有。三年婚姻，從開始到結束，像放電影一樣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相親那天，他遲到了四十分鍾。我坐在咖啡廳裏，喝了兩杯水，看了三遍選單。他進來的時候，帶著一陣風，坐下來就說“不好意思，會開晚了”。我說沒關係。他點了杯美式，沒加糖，喝了一口，然後說了一句讓我記了三年的話“溫小姐，我們結婚吧。”
不是“我喜歡你”，不是“我想跟你在一起”，是“我們結婚吧”。
我當時應該拒絕的。但我沒有。因為我爸的公司需要錢，而傅家有錢。門當戶對，各取所需。多般配。
新婚之夜，他睡在書房。我一個人躺在婚床上，看著天花板，對自己說沒關係，慢慢來。
景心出生的那天，他在醫院陪了半小時，接了個電話就走了。我一個人抱著剛出生的女兒，護士問“你先生呢”，我說“有事走了”。護士的表情我到現在都記得，那種想說什麽又不好說的樣子。
景心一歲生日，他忘了。我買了一個小蛋糕，和景心兩個人過的。她什麽都不懂，抓了一把奶油糊在我臉上，笑得咯咯的。
兩歲生日，他在出差。發了條訊息：“生日快樂。”我回了個謝謝。然後他把沈知鳶的生日禮物訂單發錯給了我。六位數的項鏈，備注寫著“生日禮物，請用藍色禮盒包裝”。
三歲生日，就是前幾天的事。他回來了，帶著給沈知鳶的裙子。
這些事，以前想起來會疼。現在想起來，像在看別人的故事。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人，經曆了一些跟自己無關的事。
手機響了，把從回憶裏拽了出來。
是阿姨打的，說景心在幼兒園有點發燒，老師打電話來了。我說我馬上過去。
發動車子，掛擋，開出去。
到了幼兒園，景心坐在醫務室裏，額頭上貼著一個退熱貼，小臉通紅。看到我，嘴巴一癟，眼淚就掉下來了。
“媽媽，我難受。”
我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額頭。燙的。
“沒事，媽媽帶你去看醫生。”
抱起她的時候，她摟著我的脖子，滾燙的小臉貼在我肩膀上。她的呼吸很重，撥出來的氣都是熱的。
去醫院的路上，她靠在我懷裏，閉著眼睛，不說話。我一隻手握著方向盤，一隻手摟著她，開得很慢。後視鏡裏，她的臉小小的，紅紅的，像一隻生病的小貓。
到了醫院，掛了兒科急診。醫生說扁桃體發炎，開了藥，說回去多喝水，注意觀察體溫。
我抱著景心去取藥，她在藥房門口睡著了，趴在我肩膀上，呼吸很重。我一隻手抱著她，一隻手接藥，袋子掛在手腕上，搖搖晃晃的。
回到家的時候，阿姨已經把景心的床鋪好了。我把她放下來，她翻了個身，抱著兔子玩偶，又睡著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額頭上還是燙的，小臉皺著，呼吸很重，嘴裏偶爾嘟囔一句什麽。
手機震了。傅司珩的訊息：“景心怎麽樣了？”
阿姨告訴他的。我回：“發燒，扁桃體炎，已經看過了。”
“我晚上回來。”
我沒回。
晚上他回來了，比平時早。換了鞋，直接去了景心的房間。我在廚房熬粥，聽到他在裏麵跟景心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什麽。
過了一會兒，他出來了，站在廚房門口。
“景心睡了。”
“嗯。”
“溫度降了一點。”
“嗯。”
他站了一會兒。
“溫知意。”
“嗯。”
“今天律師提交了離婚訴訟？”
我的手動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的？”
“法院給我打電話了。”
我轉過身看著他。他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深色的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臉上的表情我說不上來，不是生氣，不是難過，是一種很複雜的、我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是。”我說，“我簽的字。”
他沉默了幾秒。
“你真的決定了？”
“決定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我也看著他。
“為什麽？”
“傅司珩，你看到沈知鳶在你房間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我會難過？”
他沒說話。
“你沒有。”我說，“因為你從來沒想過我的感受。三年了，你從來沒有。”
我轉過身，繼續熬粥。粥在鍋裏咕嘟咕嘟地冒泡，熱氣糊了窗戶。
“溫知意。”他在身後叫我。
“粥好了，我給景心端過去。”
我盛了一碗粥，從他身邊走過去。他沒攔我。
景心醒了，喝了小半碗粥，又睡了。我坐在她床邊，看著她的臉。
燒退了一點，臉不那麽紅了，呼吸也平穩了。
她翻了個身，小手伸到被子外麵，我給她塞回去。
她又伸出來。
我又塞回去。
她不動了。
我靠在床頭上，看著她。
窗外的天全黑了，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長長的、模糊的光帶。
傅司珩沒再來找我說什麽。
他去書房了。
門關上了。
這個家，又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