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謝明宇,
那個學工科的、連情書都寫得像實驗報告的男人,為了宋晚去翻了聶魯達和辛波絲卡。
他在宿舍裏給宋晚打電話的時候,聲音會變得很輕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易碎的東西似得。
蘇染本來還很喜歡哥哥的這個女朋友的。
但是在蘇染調查傅時衍的那三個月裏,發現了她以前從未想到過的事情。
在哥哥去世後的那一個月裏,宋晚出現在傅時衍身邊的頻率,比她在哥哥葬禮上哭的時間還要多。
而且宋晚看向傅時衍的眼神……
那種看似雲淡風輕、實則每一秒都在觀察他反應的注視。
這種感覺,蘇染太熟悉了。
因為那,也是她看傅時衍時的眼神。
隻不過,她和宋晚觀察傅時衍的目的不一樣罷了。
這些,都讓蘇染開始重新審視宋晚這個女人。
原來,
她在意的不是哥哥……
從來都不是!
或許,她一開始接近哥哥,就是為了傅時衍!
隻有她的那個傻哥哥,才會天真以為宋晚是喜歡他的。
隻可惜,宋晚的一腔熱情,怕是要被錯付了。
因為一旁的傅時衍,從始至終都沒有抬頭過。
宋晚說起謝明宇的時候,他正端著那盞涼茶,手指搭在杯蓋上,姿態和之前沒有任何變化。
聽到“明宇”兩個字,他的眼睫動了一下……
但動作極快的,像水麵被風吹起的一絲褶皺,轉瞬即逝。
接著,他放下茶盞。
瓷器碰到紅木桌麵,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吃飯吧。”
他隻說了這兩個字。
不是對宋晚說的,不是對蘇染說的,甚至不是對劉淑蘭說的。
他隻是站起來,把西裝外套的釦子係上一顆,很自然地走向了餐廳……
蘇染跟在他身後站起來。
經過宋晚身邊的時候,她的餘光掃到宋晚的臉。
那張溫婉如玉的臉上依然掛著淡淡的笑意,嘴唇微微抿著,看起來毫無波瀾。
隻是她的那隻端著酒杯的手……
指尖泛著一種不正常的白。
蘇染收回目光,跟在傅時衍身後走進了餐廳。
……
餐桌上已經擺滿了菜。
清蒸鱸魚、蟹黃豆腐、龍井蝦仁、東坡肉……每一道都是傅家廚子的拿手菜,色香味俱全。但蘇染坐下的時候,食慾已經消失了大半。
不是因為傅嶽的冷臉。
不是因為傅清檸的敵意。
是因為宋晚剛才那番話,讓她心裏某個一直模糊的輪廓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她一直以為,傅時衍害死哥哥,是為了和宋晚在一起。
這個邏輯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支撐著她的複仇計劃。哥
哥死了,宋晚是哥哥的女朋友,宋晚喜歡傅時衍,傅時衍為了得到宋晚,害死了哥哥……
一樁情殺,動機完美,因果清晰。
但是現在……
她甚至以為,等她住進望江別墅,會看到傅時衍和宋晚出雙入對的場景。
她甚至做好了心理準備,要一邊扮演傅太太,一邊看著自己哥哥最愛的女人投入殺兄仇人的懷抱。
但事實不是這樣。
傅時衍對宋晚的態度,冷得像一塊拒絕融化的冰。
從宋晚進門到現在,他隻對她說過一個字——“嗯”。
沒有眼神交流,沒有多餘的對話,連她提起謝明宇的時候,他都沒有任何回應。
他不喜歡宋晚?
大概是了。
這個認知像一根針,一下子就紮進了蘇染精心構建的邏輯大廈裏……
大廈一下不那麽穩了。
如果傅時衍不喜歡宋晚,那他為什麽要害死哥哥?
如果害死哥哥的人不是他……
那又會是誰?
蘇染夾起一筷子蟹黃豆腐,放進嘴裏。
豆腐嫩滑,蟹黃鮮美,廚子的手藝確實名不虛傳。
但她嚼著嚼著,嚐到的隻有一個問題。
如果害死哥哥的人不是他,那她這幾個月做的所有事……
偷檔案、賣專案、簽協議、嫁進傅家……
又算什麽?
她不敢往下想。
“蘇染。”
劉淑蘭的聲音把她從思緒裏拉回來。
蘇染抬起頭,發現劉淑蘭正看著她,眼神裏帶著詢問,“這道蟹黃豆腐怎麽樣?”
蘇染彎起嘴角,露出那個恰到好處的笑容,“很好吃,比時衍說的還要好。”
劉淑蘭笑了,轉頭對傅時衍說:“你倒是會替家裏廚子做宣傳。”
傅時衍沒有接話。
他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碗裏,吃得很慢。
但蘇染注意到,他的筷子上沾著一點蟹黃……
他剛才也吃了那道蟹黃豆腐。
餐桌上,傅嶽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吃得很沉默,偶爾抬眼看傅時衍一眼,目光裏還帶著某種蘇染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劉淑蘭偶爾挑起話題,蘇棠不在場時的安靜讓整個餐廳顯得格外空曠。
宋晚坐在劉淑蘭旁邊,偶爾夾一筷子菜,偶爾附和一句劉淑蘭的話。
她吃東西的樣子很好看……
小口小口地,筷子拿得端正,嚥下去之後才會開口說話。
每一個動作都透著良好的家教。
她再也沒有看過蘇染。
也再也沒有看過傅時衍。
但蘇染知道,她越是這樣,越說明她在意。
晚餐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宋晚放下筷子,用餐巾輕輕按了按嘴角。
然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發出一聲極輕的“啊”。
“對了,”
她抬起頭,目光在餐桌上繞了一圈,最後落在蘇染身上,“蘇小姐,我忽然想起來……
明宇以前好像提過一個叫‘粒兒’的人。”
蘇染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知道是不是我聽錯了,”
宋晚微微歪著頭,語氣裏帶著一種無害的好奇,“還是說,蘇小姐也認識這個人?”
餐廳裏的聲音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傅時衍夾菜的動作停了。
隻有牆上那口老座鍾還在走,滴答,滴答,像某種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