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時衍端著蘇染喝過的那盞涼茶,靠在椅背上,姿態疏懶。
自宋晚進門到現在,他連一眼都沒有看過她。
聽到這句話,傅時衍也隻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
“嗯。”
一個字。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附和的笑容,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但宋晚像是得到了某種確認,轉回身來對蘇染笑了笑……
那個笑容裏帶著一種“你看,我說得沒錯吧”的意味,接著她就話鋒一轉,語氣忽然變得關切起來。
“剛纔在門口聽到清檸說話,”
她看了傅清檸一眼,又看向蘇染,“檸檸年紀小,說話沒輕沒重的,蘇小姐別往心裏去啊。”
蘇染還沒來得及回應,宋晚已經轉向傅清檸,語氣裏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長姐式的規勸:“檸檸啊,蘇小姐是你嫂子,不管她是因為什麽嫁進傅家的,既然進了門,你們就是一家人。”
“你可不能再那樣說話了,不光讓蘇小姐難堪,你哥也會很難做。”
宋晚的這幾句話說得滴水不漏。
表麵上,她每一個字都是在幫蘇染說話,叫傅清檸要尊重蘇染這個嫂子。
然而話裏真正的意思,
蘇染那是聽得明明白白……
“不管她是因為什麽嫁進傅家的”……
這句話纔是整句話的核心呐。
她宋晚,這是在提醒在場的每一個人……
她蘇染就是為了錢嫁進來的!
十億!
買了蘇氏集團的資金鏈斷裂!
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交易。
她用最溫和的語氣,把最尖利的刺重新紮回了蘇染身上……
而且紮得這麽巧妙。
蘇染捏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不是因為憤怒。
是因為……
這個手法她太熟悉了。
因為她自己,也是這種人……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在逆境裏能笑著哄騙壞人,在順境裏能把每一句話都變成棋子。
宋晚和她,是同一類人!
然而唯一的區別就是……
蘇染知道自己是在演戲。
而宋晚,她看起來像是已經把演戲當成了呼吸。
傅清檸被宋晚這幾句話噎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麽,但對上宋晚那雙溫柔含笑的眼睛,又什麽都說不出來。
最後,她重重地把手裏的抱枕往沙發上一摔,站起來蹬蹬蹬跑上了樓。
腳步聲在樓梯上越來越遠,然後是一聲重重的關門聲。
“哎,”
劉淑蘭歎了口氣,對蘇染露出一個歉意的表情,“這孩子,從小被慣壞了。”
蘇染搖了搖頭,表示並不在意。
宋晚在蘇染旁邊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不是緊挨著,隔了一個位置。
這個距離選得可真妙……
不太近,不顯得刻意;
也不太遠,剛好能讓兩個人的對話被桌上的人聽見。
“蘇小姐是哪所學校畢業的?”宋晚側過頭,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京城大學。”蘇染回答。
“京城大學?”
宋晚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真巧,我也是。那你,是哪一屆的?”
“一七屆。”
“那你比我低兩屆。”
宋晚笑了笑,目光從蘇染臉上滑過,像一片輕飄飄的羽毛,“一七年……我記得那一屆無人機社團拿了全國賽的金獎,蘇小姐知道嗎?”
蘇染的心髒跳了一下。
無人機,
三個字像三顆釘子,不偏不倚地釘進她最不想被觸碰的地方。
她不知道宋晚是不是故意的。
但宋晚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聊一個偶然想起來的校園趣聞。
但蘇染知道。
一個能在京圈混到讓所有人都誇“溫婉大方”的女人,每一句話都不可能是無的放矢。
“聽說過。”
蘇染的聲音平穩得像一麵鏡子,“不過我不怎麽參加社團活動。”
她撒謊了。
她不僅知道那個社團,她還知道那屆金獎的獲得者是誰。
她的哥哥,謝明宇。
那是哥哥生前拿到的最後一個全國冠軍了。
獎杯現在還放在謝家的客廳裏,和哥哥的遺像擺在一起。
可惜,宋晚不知道她知道。
在宋晚的視角裏,蘇染隻是一個為了十億嫁進傅家的蘇家養女。
她不應該知道謝明宇,
不應該知道無人機社團,
更不應該知道那屆金獎背後的任何事。
所以蘇染選擇說“聽說過”。
輕描淡寫的三個字,把話題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宋晚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在意。
她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出細細的酒痕。
然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轉頭看向傅時衍。
“時衍,說起無人機,”
她的聲音變得柔軟了一些,帶著一種回憶往事時纔有的、微微低沉的調子,“我記得你大學的時候也玩這個,還有明宇……”
說到這兒,宋晚停頓了一下。
但蘇染的手指已經收緊,指甲陷進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明宇那時候天天拉著你飛,”
宋晚沒有注意到蘇染臉上的表情,繼續同傅時衍說著,目光落在酒杯裏微微晃動的液麵上,嘴角間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你們倆,一個是社長,一個是副社長,把社團那幫學弟練得叫苦連天……”
說完這句話,宋晚抬起眼,再次看向傅時衍。
那一眼裏有什麽?
蘇染坐在旁邊,從一個斜側方的角度,清晰地看到了宋晚的表情。
她的眼睛裏映著水晶吊燈的碎光,溫潤如玉,清澈見底,連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
然而蘇染注意到了一件事。
宋晚在說“明宇”的時候,目光一直看著傅時衍。
不是看著酒杯,不是看著空氣,不是低著頭做緬懷狀……
而且是看著傅時衍……
她在觀察他的反應。
蘇染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宋晚是哥哥的女朋友。
哥哥生前最喜歡的女孩,他還給她寫過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