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的客廳還是老樣子。
茶幾上擺著蘇棠吃了一半的薯片袋子,沙發上搭著蘇世安看報紙時蓋腿的薄毯,電視櫃旁邊立著蘇澈的網球拍,拍麵上還沾著上週末打球時蹭到的紅土。
蘇染在這個家裏住了十二年。
每一寸空氣都帶著熟悉的溫度。
蘇棠第一個從樓上衝下來,“姐!”
十九歲的女孩穿著一件 oversized 的衛衣,頭發隨便紮了個丸子頭,跑起來的時候丸子一顛一顛的。
蘇棠像個小炮彈似得,撲到蘇染的懷裏,一把抱住蘇染,“你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嫁出去就不回來了!”
“還沒辦婚禮呢。”蘇染拍了拍她的背。
“我聽媽媽說,你今天領證了是不是?”
蘇棠鬆開她,一邊打量著她一邊點頭,“白裙子?果然是姐夫喜歡的風格。”
聽到蘇棠的話,蘇染的笑容僵了一瞬,“你怎麽知道他喜歡什麽風格?”
蘇棠吐了吐舌頭:“傅清檸說的!”
說著,蘇棠伸手抱住蘇染的手臂,拉著她一起坐到沙發上,“她是我同學嘛,她說她哥隻喜歡白裙子黑長直,變態一樣的執念。”
說到這兒,蘇棠扭頭再次看向蘇染笑著說:“不過姐,你穿白裙子真的很好看耶。”
蘇染笑笑,沒有說話。
她突然想起來今天早上,傅時衍看著她身上這條白裙子時,說“今天穿白色”時的表情。
不是欣賞,不是喜歡,而是一種確認……
他在確認,她果然按照他的喜好在打扮自己。
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把她的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蘇染陷入了沉思。
“棠棠。”
張慧蘭從廚房探出頭來,“別纏著你姐,讓她歇會兒。”
“知道啦!”
蘇棠鬆開拉著蘇染手臂的手,壓低聲音,一臉八卦地說道:“姐,姐夫對你好不好?”
“挺好的。”
“什麽叫挺好的?你跟我,具體說說。”
蘇染看著蘇棠那一臉小八卦的模樣笑笑,然後很認真地想了想,“他……會讓人給我準備早餐。”
“還有呢?”
“還有……他書房很大。”
“書房大?……就這!”
蘇棠瞪大眼睛,滿臉地疑惑,“你們結婚,跟書房大不大的有什麽關係?”
“協議婚姻。”蘇染提醒她道。
聞聲,蘇棠立馬撅起嘴來,“協議婚姻也是婚姻啊。你看電視劇裏那些先婚後愛的,不都是住著住著就住出感情來了嗎?”
蘇染看著蘇棠笑著點頭,沒有回答她。
這時,她看到麵前茶幾上蘇棠吃了一半的薯片,包裝袋上印著一行廣告語——“停不下來的好味道”,再次陷入了沉思。
住著住著……就住出感情來?
怎麽可能呢。
蘇染住進望江別墅幾天了。
每天早上和傅時衍在同一張餐桌上吃早餐,晚上在同一個客廳裏各自占據沙發的一角。
他看他的財經雜誌,她翻她的手機。
空氣裏流淌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
表麵上波瀾不驚,暗底下卻有什麽東西在無聲地積聚。
她必須時刻提醒自己,她為什麽會在那裏……
可不是為了薯片廣告裏的“停不下來的好味道”,她是為了……
哥哥!
“姐!”
蘇棠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在想什麽?我叫你三聲了。”
“沒什麽。”蘇染收回思緒,“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
蘇棠瞟了一眼廚房門口的張慧蘭,湊得更近了一些,“如果,我說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喜歡上姐夫了,記得告訴我,我幫你去跟媽說。”
說著,蘇棠拿起桌子上的那半包薯片,從裏麵拿出一片薯片放進嘴裏,道:“媽最聽我的了,保管幫你搞定!”
十九歲的年紀,眼睛裏閃爍著獨屬於這個年紀的天真和莽撞。
曾經,自己也像妹妹蘇棠一樣天真,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在哥哥謝明宇死去的那個晚上變了。
她看著蘇棠亮晶晶的眼睛。
這個比她小三歲的女孩,從八歲那年起就追在她身後喊“姐姐”。
她摔倒了,蘇棠比她先哭。
她在學校裏被別人說了閑話,蘇棠擼起袖子就要去找人算賬。
她幾乎把她所有的情緒都寫在臉上,高興了就笑,難過了就哭,從來不需要偽裝。
蘇染有時候會想,
如果她沒有經曆四歲走丟,八歲遭遇人販子,十八歲親生哥哥慘死,
如果她隻是蘇家的二小姐,一個從小被保護著長大的姑娘,那麽她……
會不會也像蘇棠那樣,把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攤在陽光下?
可惜她不是。
她是一個從陰溝裏爬出來的人。
她來傅時衍身邊,不是為了住出感情……
是為了讓他償命。
“姐。”蘇棠又叫了她一聲。
“嗯。”
“你在想什麽?”蘇棠的語氣裏帶著幾分的小心翼翼,“你剛才的眼神好嚇人啊。”
蘇染看著她,眨了一下眼睛。
在蘇棠黑色的瞳孔裏,她看到了自己的臉——杏眼含煙,溫柔無害。但那瞳孔深處像是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冷得就像隆冬時節的井水。
隻一瞬,
她便彎起嘴角,露出一個蘇棠熟悉的、溫暖的笑,“在想明天穿什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