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下這句話，傅沉舟領著四、五個保鏢離開了會場。
林晚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牆麵滑坐下去，腿是軟的，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不住地打顫。
她曲起膝蓋，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裏，單薄的肩膀無法控製地劇烈起伏。沒有哭聲，隻有陣陣的抽氣聲，在寂靜的走廊裏微弱地回蕩。
不知過了多久，林晚扶著牆壁，一點點站起來。
走到園區攔下一輛計程車去往醫院。
醫院住院區，即使在夜晚，也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林晚在母親的病房外站了好一會兒，對著門上的小玻璃窗整理表情，用力揉了揉臉頰，才輕輕推門進去。
“晚晚？”病床上，正就著床頭燈看舊雜誌的陳靜婉聞聲抬起頭，蠟黃消瘦的臉上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彩，眼窩深陷，卻因此顯得眼睛格外明亮，“這麽晚了，你怎麽還跑來？工作不是剛結束嗎？累壞了吧？”
“嗯，剛結束，會場離這兒不遠，就順路過來看看。”林晚走過去，將帆布包放在椅子上，在床邊的凳子坐下，“今天感覺怎麽樣？頭還疼嗎？有沒有惡心？”
“好多了，下午護士來打了止吐針，晚上喝了小半碗粥呢。”陳靜婉笑著回答，目光卻細細描摹著女兒的臉，眉頭漸漸蹙起，“晚晚，你眼睛怎麽紅紅的？哭過了？是不是工作受委屈了？還是……誰欺負你了？”她的聲音緊張起來，反手握緊了女兒。
“沒有的事，媽，您別瞎想。就是剛纔在樓下，風吹的，連著打了好幾個大噴嚏，眼淚都給逼出來了。真的，沒人欺負我。”
正說著，病房門被推開，林家輝提著一個熱水壺走了進來。看到女兒，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也綻開樸實的笑容，眼角深刻的皺紋都舒展開：“呀，晚晚來了！吃飯了沒？”
“爸，”林晚起身，“我剛下班，吃過了。你這是出去了？”
“嗯，”林家輝把熱水壺放好，搓了搓有些粗糙的手，“去把你媽下一個療程的一部分錢先交上。早點交上，心裏踏實點。”
空氣中有一瞬間的沉默。錢，這個字眼像一塊無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林晚坐了一會兒，看著母親喝了點水，精神有些不濟，便起身告辭。
“我去送送晚晚。”林家輝忙跟著站起來。
父女倆一前一後走出病房，穿過安靜的走廊，來到電梯間。
“爸，”等電梯的間隙，林晚從帆布包內側一個隱蔽的小口袋裏，掏出一張還帶著體溫的銀行卡，迅速塞進父親手裏，壓低聲音，“這是今天會議的同傳費用，還有之前一個稿子的尾款，您明天拿去，先還上一部分……那邊的。”
林家輝低下頭，看著女兒同樣布滿薄繭的手指，眼眶瞬間就紅了，聲音哽在喉嚨裏：“是爸爸沒用……你媽生病，欠下這麽多債，卻要你來還……你纔多大，肩膀還沒硬，就扛這麽重的擔子……”
林晚母親生病這半年，家裏的積蓄都已經花光了，但醫院這邊是無底洞，林家輝和林晚的工資根本不夠支付全部的費用，隻能偷偷的背著陳靜婉去借小額貸，父女倆也會過上了還債的生活。
“爸！”林晚打斷他，語氣堅定，甚至帶著點刻意的輕鬆，“您說什麽呢。小時候您和媽省吃儉用供我讀書學外語，現在我長大了，能掙錢了，當然該我養你們，照顧你們。這不是應該的嗎？千萬別多想。”
電梯“叮”一聲到達，門緩緩開啟。
林晚把父親往病房方向輕輕推了推：“您別送我了，趕緊回去陪我媽吧，她一個人躺著我不放心。我叫的車應該到樓下了，直接到家，安全得很。”
林家輝攥緊了手裏的卡，指尖用力到發白。他看著女兒清瘦卻挺直的背影，千“好，好……你自己一定注意安全，晚上鎖好門。按時吃飯，別饑一頓飽一頓的，照顧好自己……”
“知道了，爸，快回去吧。”
回到家，已是深夜。她租住的是老城區一片待拆遷衚衕裏的舊樓，沒有電梯，樓道裏的聲控燈時好時壞，牆壁斑駁，貼滿了各種小廣告。
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畢就倒在了床上。
然而，預期的沉睡並未到來。
傅沉舟……
他到底想幹什麽？憑什麽認為自己會求他？他為什麽像陰魂不散的幽靈，一年後又突然出現。
“不想了！不準再想了！”她猛地拉起被子矇住頭，對自己低吼，“明天還要上班，睡覺睡覺！”
第二天，林晚在公司處理了一些積壓的文書和簡單的稿件校對，竟沒有接到任何需要外派或緊急處理的任務。她難得地準時下了班。
夕陽給破舊的衚衕籠上一層懷舊般的暖金色，空氣中飄著隔壁院子做飯的油煙味。
她拎著帆布包，慢慢走向自己住的那棟灰撲撲的單元樓。腳步，卻不自覺地越放越慢。
心跳，莫名其妙地開始加速。
今天的樓梯間，似乎格外安靜。
不對勁。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慌，像冰冷的藤蔓，從腳底悄然攀爬上來，纏繞住她的心髒。
終於踏上四樓的水泥平台。
她家的房門，赫然洞開著，裏麵透出橘黃色燈光。
爸爸今天也回來這麽早？怎麽不關門呢？
“爸？我回來了……”
林晚整個人像是被瞬間凍結在門口，血液倒流，四肢冰涼。
原本狹小的兩室一廳裏，此刻烏泱泱地塞滿了人。十來個穿著緊身黑T恤或花襯衫的彪形大漢，幾乎填滿了每一寸空地。
客廳中央，她父親林家輝，正被兩個大漢死死反剪著雙臂，以一種極其屈辱的姿勢，強迫性地俯跪在地上。他花白的頭發淩亂，額頭上帶著一塊新鮮的淤青，眼鏡歪在一邊，嘴角破裂，滲出一絲血痕。他掙紮著，卻如同被釘在砧板上的魚，徒勞無功。
而在林家輝麵前，坐著一個穿著不合身黑色西裝套裝、禿頭、身材肥壯如球的男人。
聽到門口的動靜，屋裏所有的人，齊刷刷地轉過頭來。
“喲，林小姐回來了？還愣著幹什麽？”他朝門口的大漢使了個眼色，“還不趕緊把林小姐請過來？沒點眼力見兒。”
“晚晚！快跑！別管我！跑啊——！”林家輝目眥欲裂，嘶聲大吼，卻被身後的大漢猛地捂住了嘴，隻能發出痛苦的“嗚嗚”聲。
“爸——！”林晚尖叫一聲，就要衝過去，卻被門口兩個大漢輕而易舉地攔住，鐵鉗般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們幹什麽？！放開我爸！你們這是私闖民宅！是犯法的！放開！”她拚命掙紮，淚水奪眶而出，憤怒和恐懼燃燒著她的理智。
“犯法？”禿頭男人嗤笑一聲，慢悠悠地站起來，龐大的身軀帶來更強的壓迫感。他踱到林家輝麵前，用穿著廉價皮鞋的腳，不輕不重地踢了踢他的小腿，“林老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們不過是來拿回屬於自己的錢，怎麽，這就犯法了？”
“你們放開我女兒！錢是我借的！跟我女兒沒關係！有什麽衝我來！”林家輝奮力掙紮，老淚縱橫。
禿頭男人不理他，轉向被製住的林晚，攤了攤肥厚的手掌：“林小姐，你也看到了。我們兄弟今天來，沒別的意思。隻要你們把欠的錢，連本帶利，一次性還清，我們立馬拿錢走人，絕不多留一秒，怎麽樣？”
林晚氣得渾身發抖，聲音卻因極度的憤怒而異常尖銳，“我們才借了幾個月！合同上明明寫的是一年期限，分期償還！我們每個月都有按時還一部分！你們憑什麽現在就要我們全部還清？這是違約！是敲詐！”
“哎呀，林小姐，話不能這麽說。”禿頭男人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這……是上麵的新規定，我們也是打工的，端誰的飯碗，就得聽誰的話，是不是？我們也很為難啊。”
“上麵的意思？哪個上麵？”林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要跟他談！錢我們一定會還，但需要時間！你們這樣暴力催收，是違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