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
敲門聲是他的,我直接去開了門。
他站在走廊裏,手裏沒有資料夾。
今天什麽都沒有,兩隻手空著垂在身側。他站在那裏的姿勢也跟以前不一樣,今天他的重心往前移了一點。
“進來吧。”我說。
今天他走過了書架,到窗邊站住了,背對著我看著窗外。
窗外什麽都沒有,就是對麵那棟樓的灰牆和樓下的路燈。
我在桌邊坐著看他的背影,他的肩線很直,大衣的領子立著,今天的樣子跟廣場上審判席裏的那個人給我感覺不一樣。
“是林生的事嗎。”
他沒有迴頭,說:“不是。”
“她因為一句話被查到的,寫在論文裏的一句跟論文沒有關係的話。”
他還是沒有迴頭,但他垂在身側的右手動了一下。
“你今天沒帶檔案。”我繼續自顧自地說。
他在窗邊站著轉過身來。
我看見他的臉。
還是那張臉,高眉骨,下頜線很硬,但他的眼睛跟平時不一樣,平時那層冷似乎在融化。
“我沒有公事。”他說。
我們就這麽對著,他站在窗邊,我坐在桌前,路燈從他背後照進來,勾出來整個人的輪廓,他的臉是暗的。
“那你來幹什麽。”我說。
他沒有迴答,一直在看我,以前他看我幾乎都是掃一下就移開,這次他沒有。
我心跳快了一下。
“朱雀。”
他說:“我在想一件事,想了很久,一直沒想出來怎麽處理。”
“什麽事。”
他沒有迴答這個問題,而是從窗邊走過來,一直走到我麵前。
他的步子不快,但那段距離太短了——從窗邊到我的椅子——我還沒來得及做任何反應,他已經站在我麵前了。
我們距離很近,近到我能看見他大衣領口那些暗紋,跟第一次在審訊室裏見到的一樣密,我現在能聞見他身上一種很淡的氣味,說不上來是什麽,可能是一個人長年翻檔案翻報告沾上的那種紙的味道。
他低頭看著我,我坐在椅子上仰頭看他。
“你第一章改了八次,最後用的還是第二版。”
我愣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
他說:“你所有的雲端記錄我都看過,包括刪掉的那些字。”
我腦子裏那根一直鬆垮的弦突然繃緊了。
那些我覺得太爛不配見人的句子,甚至在最崩潰的時候敲出來的一堆亂七八糟的字……
“從什麽時候開始看的。”我說。
“從你第一次被舉報的那天,我調了你的草稿箱,一直看到現在。”
這跟在我房間安攝像頭有啥區別。
“你看那些幹什麽。”我盯著他問。
他沒有說話,台燈從側麵照過去,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我的聲音不太穩了:“你到底想說什麽。”
他的手抬起來用手指碰了我的臉。
他似乎沒有預料到會做這個動作,我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碰到了,還是隻是手指經過時帶起來的風的觸感。
我們就這麽定在那裏,台燈嗡了一聲,光晃了一下。
“你的草稿箱裏有一句話,”他的聲音跟平時不一樣了,“你刪掉了,你大概也忘了。”
“哪句。”
“‘有時候我覺得寫東西像在跟一個人說話,那個人不存在但他在聽。’”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我當然記得,淩晨四點多卡了很久然後寫了那句話,我後來覺得太矯情,就刪了。
我以為那句話消失了,原來它曾出現在另一個人的螢幕上。
他把手慢慢收迴去了。
“那個人存在,一直在聽。”
他說完就轉身往門口走了。
我立馬站起來了,我確定頭腦沒發熱,是我的身體自己動的。
“朱雀。”
他的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了。
“你迴來。”
他沒有動。
“朱雀,你看了我大半年的廢稿,看了我淩晨刪掉的廢話,然後大半夜跑來碰了一下我的臉又要走,”我看著他的背影說,“你要是現在走了,你明天來還是會假裝今天什麽都沒發生過,你就是這種人。”
“所以你別走,你今天跨出來了就別想迴去。”
他的手從門把手上鬆開了。
他,走迴來了。
距離比剛才更近。
在他麵前有一台扭蛋機。
他俯身,將整隻拳頭探進扭蛋機。
艙體被蠻力撐開,軌道瞬間被死死鎖死,機芯嗡鳴著啟動,沒有半分停歇的餘地。
他的力道沉猛又持久,拳鋒在艙內反複碾磨、校準,一次次往最深處探去,永不知疲倦。
扭蛋機的刻度被推至極限,艙體發出細碎的震顫,想吐出來扭蛋球卻被這股力道牢牢鉗製,半分偏移都做不到。
“慢一點……”
無人應答,本該錄入的傾聽指令,早已被另一道隱秘程式碼覆蓋。
攪動間,扭蛋蛋殼接連滾落,墜在地麵敲出輕脆的響,艙內的光影晃蕩,將他的身影與扭蛋機揉成一團。
機芯未曾停歇。
抽卡的動作反複不休,近乎殘忍的力道撕扯著艙內的每一寸,卻又有一絲克製,在機身留下淺淡的燙痕。
他對著散架已經開始流湯的扭蛋機,極低地重複兩個字:
“別怕。”
台燈熄滅。
永久留在扭蛋機上的痕跡可能再也修複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