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貓眼裏看了一眼。
個子很矮,頭頂兩個丸子有一點散了,那件暗紅色的外套我見過,在審判席那一排椅子裏最邊上的那把上——是紙鳶。走廊裏沒有別人,就她一個人,仰著頭往我的貓眼方向看,好像知道我在看她。
我把門開啟了一條縫。
她的目光先落在我手裏那把刀上,然後重新抬起來看我的臉,沒有害怕的意思,她大概見過比這更不友好的開門方式。
“我可以進去嗎。”她說。
我把刀往身後藏了藏,說:“是你發的那條訊息。”
“對。”
“你知道我房間號。”
“我是判官,”她的語氣裏有一種小孩子覺得這個問題不需要迴答的理所當然,說道,“我知道這棟樓所有人的房間號。”
我把門開大讓她進來,她進門之後在我房間裏掃了一圈,然後走到桌邊把那把唯一的椅子拉出來坐了下去。她的腳剛好夠到地麵,堪堪踩實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尖,然後抬起頭看我。
“你可以把刀放下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裏那把刀,覺得自己有點好笑。
“喔,習慣了。”
我去廚房把刀放迴了抽屜,出來之後在她對麵的床邊坐下。這個位置跟她之間隔了一張桌子,桌上還攤著我沒寫完的筆記,台燈開著,路燈的藍光從窗戶照進來,房間裏一半暖黃一半幽藍,她坐在暖黃的那一半裏,臉上的輪廓被台燈勾出來,看起來確實就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
“這麽晚來,什麽事。”我說。
她把兩隻手疊在桌上。那個姿勢像極了一個來談正事的成年人,但她的手太小了,十個手指疊在一起還沒有我一隻手的麵積大,那種反差讓我嘴角抽了一下,但我忍住了,等她開口。
“我最近判了一個案子。”她說,“一個四十多歲寫散文的,在城東那邊,核驗分數六十一,按規則要走程式,我給他裁決了。”
“但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她繼續說,“他在等結果的時候寫了一首詩,寫在等候室的紙上,寫完自己揉掉了,扔在地上,執事撿到了交給我。”
她又停了一下。
“我看了那首詩,看完了我還是判了他,但那首詩我到現在都忘不掉。”
我看著她那雙眼睛在台燈底下很亮。
“什麽詩。”我說。
她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張摺痕很深的紙,說明不止翻開過一次。她把紙展開推到我這邊來,紙麵上有褶皺,還有一小塊幹了的水漬。
我低頭看:
我家樓頂有一盆薄荷
冬天死過一迴
春天自己又長迴來了
我每次上去收衣服都順手
掐一片搓一下
指尖上那股涼氣能留很久
有時候忘了澆水
它就蔫在那裏也不死
等我想起來灌一壺
又活過來跟沒事人似的
今年我走得急
沒來得及跟ta交代那盆東西
也不知道還在不在
也不知道樓頂上的風
有沒有人聞
詩寫得很普通,沒有什麽高明的地方,不押韻,不講究,用詞全是大白話。
但我知道那種感覺,掐一片薄荷葉,那種涼是真的能留很久的,而一個人如果沒有真的做過這件事,他寫不出能留很久,他會寫沁人心脾、清涼撲鼻,會用那些從別人那裏學來的詞,能留很久是隻有自己感受過才知道的事。
我又看了一遍最後幾行,他擔心的是那個會上樓頂的人,他走了之後,那盆薄荷有沒有人管,那個人還在不在。
我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沒有推迴去。
“你來跟我說這件事,是因為什麽。”我說。
“因為我覺得你是研究這件事研究得最久的人,”她把兩隻手從桌上收迴來放在膝蓋上說道,“我想知道,這首詩夠不夠……”
“夠不夠判他是真人。”
“對。”
我靠在後麵的枕頭看著她,她用那雙裝在小孩臉上的眼睛看著我,那雙眼睛跟她的年齡不匹配,太老太沉了,像一口很深的井,裏麵有東西但看不見底。
我在想她判了多少人了,六十一分的,六十二分的,簽完字之後會不會跟朱雀一樣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還是說她會在夜裏某個時候突然想起來某個被她判掉的人的臉。
現在看來,是後者。
“夠了。”我說。
她盯著我說:“按規則不夠,一首詩不是核驗材料,不能作為判定依據。六十一分就是六十一分。”
“我知道,那你為什麽要半夜坐在這兒問我。”
她沒有說話。
“你心裏已經有答案了,你隻是需要一個活人來替你確認一遍。”
她低下頭看著桌麵,台燈的光照在她頭頂上那兩個丸子頭上,發絲毛毛的,那一刻她不是判官了,也不是那個在審判席上說閉嘴的人了,她就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被塞進了一套不該屬於她的製服裏,手裏握著一支筆,簽下了一些不該由她來簽的名字,然後在某一天夜裏發現自己忘不掉一首關於薄荷的詩。
“我判完他之後去了一趟他家那棟樓,”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上了樓頂看了一眼,那盆薄荷還在,不過不在他的陽台了,在樓上鄰居的涼台上。”
她停了一下。
“透綠透綠的,今年長得很好。”
房間裏安靜了一會兒,我們誰都沒說話,她把放在膝蓋上的手重新疊到桌上,鬆開又疊上,那個反複的小動作出賣了她。
“顧苒,”她突然抬起頭說,“清查這個月,我手上會有很多案子,全要走程式。我想知道,你有沒有辦法讓我在那些案子裏,多看見一點像那首詩那樣的東西。”
“你的意思是,判之前多給他們一點時間。”
“不是,我想要方法。你研究了這麽久怎麽讓文字通過檢測,你肯定也知道反過來怎麽看——怎麽在一篇六十一分的文章裏,把那個真人找出來。”
我沒有立刻迴答,我在想她說的這件事意味著什麽。一個判官來找一個被她審過的人,要學怎麽在資料裏看見人。這件事很荒唐。但荒唐的不是她,是這套製度逼出來的荒唐——一個係統判不了的東西,讓一個小孩來判,小孩判不了,來找一個差點被這套係統判死的人來教她判。
“你知道朱雀會怎麽看這件事嗎。”我問。
“他不知道我來,我自己來的。”她說得很幹脆。
“如果他知道了呢。”
她想了一下,表情非常認真。
“他會站在走廊裏,然後用那種語氣跟我說,''紙鳶,你的主要職責範圍是學生類文字核驗,不是來跟核驗物件私下接觸'',然後讓我迴去。”
她停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沒變,但嘴角的角度微調了那麽一點——
“但他會等我走了之後,自己來問你同一個問題。”
我沒忍住,笑出了聲,是真的沒忍住,從胸腔裏衝上來,我已經很久沒笑成這樣了。
她觀察朱雀觀察得太準了,那個人就是這樣的,他永遠讓別人先退場然後自己去做同一件事,在所有人麵前他是程式本身,在沒有人的時候他纔是一個人。
紙鳶臉上沒什麽變化,就是看著我等我笑完,那個耐心的樣子反而更好笑。
“說得挺準的。”我笑著說。
“我觀察他很久了。”她一本正經。
我花了幾秒鍾把笑收迴去,清了一下嗓子,重新看著她。
“好,我教你,但不是現在,現在快十二點了,你明天白天來,以後別半夜發那種訊息了,我差點拎著刀出去。”
“嗯。”她說。
“還有一件事,你得幫我。”
“什麽事。”
"清查期間我的文章如果被標了,你幫我多看一眼。”
她猶豫了一下,說道:“這不在我的職責範圍,我主要管學生類文字,這次是朱雀他們忙不過來才讓我幫忙的。”
“不讓你判,就是讓你看一眼,看完了告訴朱雀你什麽感受就行。”
她低頭想了一會兒,那個認真思考的樣子像在權衡一件關乎國運的大事。
“可以。”她說,用了一種在做出重大犧牲的語氣。
我又差點笑出來。
她從椅子上跳下來,然後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側過來看我。
“那首詩我打算留著了,就給你看過,不準跟別人說。”
“不說。”我說。
她點了一下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我聽著那個小孩的腳步聲在走廊裏走遠,輕快的,像小動物突突的跑過落葉。
腳步聲消失之後走廊裏重新安靜了。
我關上門轉身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剛才那場對話,從哪個角度想都很荒唐,但從另一個角度想,這大概是我在這個世界裏聽到的第一個好訊息——係統裏麵有一個人開始覺得係統不夠用了。
我走迴桌邊坐下來,窗外的藍光照在桌麵上那杯放了一下午的涼水上,照在我寫到一半的筆記上。
又一個寫詩的真人被判了六十一分走了程式死了,但薄荷還在樓上鄰居的陽台上活著,透綠透綠的。
這他媽算什麽世道。
我盯著桌麵看了一會兒,把筆拿起來接著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