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查令下來第二天,樓裏開始有人不見了。
是悄無聲息的那種,早上出門還在點頭打招呼的鄰居,下午門就成了敲不開了的死門。問旁邊的人都說不知道,沒聽見什麽動靜,就是裏麵人不在了。
連著兩天,空了四個房間。整棟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墳場,大家都知道那四個人去了哪,但所有人都閉著嘴。
我的結果第二天早上也出來了,綠的。我盯著那個草原色看了一會兒,劃掉通知,去廚房煮了碗麵坐在窗邊吃。外麵街上有人在走,大家都低著頭走得很快,這座城市裏的人現在都是這樣走路的。
麵吃到一半,陳晴來敲門了。
陳晴住二樓,是在老周隔壁寫兒童文學的,人很安靜,比林緒還安靜。
她手裏拿著一本書說,“借你的書,上次落在我這裏了。”是那本《現代修辭學》,我書架上以前確實有這本。
但我想不起來這本到底是不是借給過她,我們之間確實經常互相借書,來來迴迴的,有時候書放久了就忘了到底是誰的。
我關上門把那本書放迴書架,然後重新坐下來,麵已經有點坨了,我吃完在廚房裏站了一會兒。
她學陳晴學得太像了,這種連皮帶記憶的1:1複刻,甚至開始反向篡改我的認知。我現在根本顧不上害怕,隻覺得疲憊不堪。
要在每一次看似尋常的寒暄裏,瘋狂翻閱記憶去對賬,一遍一遍地確認自己沒有記錯、沒有搞混、沒有因為太久沒見真的鄰居而開始接受這個假的,這件事比熬夜碼字還要消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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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出門準備去續簽樓,在樓下碰見了零眸。
他站在我們單元樓門口,手裏拿著那個小本子,低頭在寫什麽,我從他旁邊走過,他抬起頭看見我說:“顧苒,正好,走一段。”
我沒有辦法說不,我隻能跟他一起往續簽樓走,他走在我旁邊翻著那個小本子,說道:“清查這件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我說。
“你的文我看了,最近這幾篇有進步,”他頓了一下,“但有一篇,裏麵有一段寫暗戀寫得很好,我都看了兩遍,兩遍之後反而有點擔心,你知道為什麽嗎。”
我看著路往前麵走,說:“說來聽聽。”
“因為最近城裏魘人開始會寫情緒了,”他說道,“以前它們寫不了,情緒體驗這類的東西是它們最大的短板,但最近兩周出現了幾篇,寫焦慮失眠難過心悸,什麽某個下午突然想哭,寫得很好,我們在覈驗裏開始分不清了,”他把小本子合上,身體往我這邊側了側,“你那篇情緒寫得太好了,在這個時間節點上,太滿是一個麻煩。”
我走著沒有說話,魘人開始會寫情緒了,我花了幾個月時間研究怎麽寫得不那麽像ai,現在因為寫得太像人又出問題了。
“你想讓我怎麽做。”我問道。
他說:“我是來告訴你,清查這個月人工判斷的權重會很高,那篇文章我沒有標,但別的判官核驗的時候也許會標,你心裏有數就好。”
我看向他說:“你不會主動來告訴我這個,是朱雀讓你來的。”
他往我這邊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說:“我走到這裏純屬路過,本上有別的人要訪。”
然後他拿著那個小本子在路口轉彎處走向了另一條街,我站在路口看著他的背影走遠,我繼續往續簽樓走,走了幾步後停下來在原地站了一下。
零眸說路過,但他站在我單元樓門口,離他負責的續簽樓根本是兩個反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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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來的時候是傍晚,我在改文,他進來時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在書架前站定。
“有幾個核驗資料要跟你對,”他說著眼睛看著資料夾,沒有看我,"剛才交的第十章,草稿箱裏有八個版本,最終提交的是第幾版。”
“第五版,”我說,“第七版改壞了,第八版改迴第五版。”
他在資料夾上記了什麽,說:“上一篇,結尾改了兩次還是三次。”
“三次,最後一次改完發現不對,把第二次的找迴來用了。”
他繼續記,翻了一頁又問了兩個,我一一答了。
然後他合上資料夾往桌上一放,沒有立刻走,我看著他等他說什麽,他沒說就那麽站著,手指一直摳著資料夾的邊,我順著他的視線方向看過去,他在看窗戶,窗外路燈還沒亮,天色剛開始暗下去,街道上的人影變得模糊。
“今天遇見零眸了。”我說。
他的手指在資料夾邊上停了一下。
“他告訴我那篇暗戀情緒不能太滿了,”我說,“他還說是路過提醒我一下。”
他沒有接話,手指重新動了,在資料夾邊上輕輕敲了一下。
“朱雀,清查這一個月,你們四個要送走多少人。”
這個問題在空氣裏呆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還是知道但不說。”
他往我這邊看過來,那雙眼睛在暗下來的光線裏很亮。
我第一次覺得他其實很難,一個必須按規則走的人開始長出了一些規則容不下的東西。
“我要是在這一個月裏被標了,”我看著他繼續說,“怎麽辦。”
他沒有立刻迴答,窗外路燈亮起來了,有藍光照進來。
“你不會被標。”他說。
“你怎麽知道。”
他看向我,我也看著他。
“你的綠碼,我加了底鎖。”
我花了近一分鍾才消化這句話,底鎖是最高許可權,意味著清查期間不管誰來核驗,我的結果都不會被翻。
一個判官給一個被審者加底鎖,這件事如果被查到,他的位置就沒了。
他說完這句話就去拿桌上的資料夾,準備走了。
“朱雀,你為什麽這麽做。”
他拿著資料夾站在那裏,沒有轉過來,過了幾秒他說:“那篇文,一個字也別動。”
然後他開門走了,門帶得比平時重了一點,聲音也更響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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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裏十一點多,我的手機收到了一條訊息,是一個陌生號碼,訊息隻有一行字:文苑小區十二棟四樓412,今晚,不見不散。
412是我的房間號,發訊息的人知道我在哪裏,但不確定我在不在,難道是它們在找我。
不對,現在是十一點整,我的憑證燈在十一點還亮著,我還在這裏,肯定是一個知道我房間號的人,在確認我在這裏之後發了這條訊息,然後說不見不散。
我關掉手機螢幕,在黑暗裏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去把門鎖檢查了一遍,插銷插上,窗戶確認關好,然後迴到桌邊坐下來,把台燈關掉,坐在藍色的憑證燈光裏等著。
屋子裏安靜得很,我能聽見樓下街道上偶爾過一輛車還有自己的心跳聲,直到十一點三十分,走廊裏有腳步聲一直到我門口停了。
我開門的時候手裏拿著那把菜刀。
那條訊息讓我坐立不安,幹坐了半個小時,最後實在忍不住,去廚房把那把刀拿出來握著,雖然心裏清楚這把刀對魘人能不能用還是個未知數,但拿著總比不拿著心裏有底,就這樣攥著刀柄等到門外有了動靜。
三下敲門聲,我深吸一口氣,把刀握緊,去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