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林緒動手的那天是個普通的週一。
我以為是快遞上門,抱著手機頭都沒抬就去開了門,她站在門口,手裏拿著個牛皮紙袋,底下有一圈油漬,是林緒平時裝手稿的那種,她把紙袋遞過來,說幫我取了個快遞。
我伸手去接,她抓住了我的手腕。
後麵的事幹起來很快,我被她拽進來撞上了書架,書嘩地掉了幾本,我用空出來的手打了她一下,打到後我把手腕抽出來往門口跑也沒跑出去,被她抓住後領拖迴來,後背砸在書桌上,桌上那杯放了一夜的茶翻了,涼濕了我一手肘。
她站在我麵前,我往桌麵上夠,摸到一本厚的書,抄起來就砸過去,她側身躲過了,我趁那一秒繞過去往廚房跑,還好廚房裏有刀,我拉開抽屜手指碰到刀柄的時候她跟進來了,把我的胳膊拗到背後,靠!疼!我咧了一下嘴,刀掉在地板上叮的一聲。
“叩、叩、叩。”外麵有人敲門,那個節奏應該是朱雀。
她鬆開了我已經被拗得麻木的胳膊,冷靜地思考了兩三秒後理了一下頭發,平靜地邁過地上的廚刀,走出廚房去開門了。
門開了朱雀站在外麵,他看見她的時候停了那麽一下,他們短暫的對峙了大概有一秒?朱雀邁步走入屋內,林緒不動聲色地往旁邊讓了半步,站在了門邊的陰影裏。
我從廚房走出來,刀還在地上,書也在地上,桌麵上全是水,房間裏那些痕跡擺在那裏,不需要任何解釋。
朱雀先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刀,然後纔看我說道:“沒事吧。”
“沒事。”我想說胳膊疼,但這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他往她那邊看了一眼。
“跟我走。”
她沒動,眼睛從朱雀臉上移開,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最後停在桌上那個翻倒的茶杯上,然後她纔看迴朱雀。
那不是魘人平時那種空洞,也不是林緒平常會做的表情,甚至是我不常見的表情。
“我隻是想活著。”她說。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視線從朱雀身上移開了,落在我胳膊上停了那麽一下,然後又移迴朱雀。
我站在書桌旁邊看著她,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在演,跟林緒這個影後相處了這麽久我分得出來什麽是真話。
我看懂了她臉上的表情。
她在捨不得,甚至在害怕。
朱雀站在那裏,他拿檔案的那隻手收緊又鬆開。
“我知道。”他說完停了一下,“跟我走。”
她跟著他出去了,門不知道被誰帶上的,走廊裏兩個人的腳步聲一起消失到了樓梯口走,整層樓又安靜下來似乎就剩我一個人了。
我去廚房彎下腰把刀撿起來放迴了抽屜,然後迴來撿書,一本一本放迴書架,再把茶杯扶正,找了塊抹布把桌麵擦幹淨。
擦到桌角的時候我停了。
那個牛皮紙袋還在地上,她進門的時候遞給我的,我拆都沒來得及拆。
我撿起來翻了一下,裏麵是一疊列印稿,用迴形針別著,最上麵那頁寫著一個標題,我在林緒家裏沒寫過,底下寫的林緒的署名,但我知道那是她的筆跡。
她這幾天竟然在寫東西。
我拿著那疊紙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她的文字很幹淨,結構是有的,遣詞也講究,但我讀著讀著覺得有哪裏不對,我翻迴去找,找到了——有幾句話用了我的寫法。
我改文的時候那種把長句從中間劈開的斷法,她在那篇文裏用了。
她在學林緒,也在學我。
然後我想起一件事,我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門邊,手指上是紅的。我想應該是我胳膊被扭的時候她的指甲陷進了自己的掌心,我在剛才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剛纔在廚房,她拗住我的胳膊時刀早掉了,我已經完全沒有反抗能力。
但她沒有繼續,敲門聲是在那之後才響的,中間隔了好幾秒。
那好幾秒鍾裏,她抓著我的胳膊,什麽都沒做。
我當時以為她在猶豫下一步怎麽處理我。
現在想起來,那不是猶豫。
我把那疊稿子放在桌上,把所有痕跡收拾完了。房間變迴了普通的樣子,隻剩胳膊上那片淤青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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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下午迴來,進門後在書架前站定,和每次來一樣還是那個站位那個姿勢。
“處理完了。”他說。
“嗯。”我說。
他往我胳膊的方向看了一下,我沒動他也沒多看,他從口袋裏掏出一疊檔案放在桌上,最上麵是覈查報告。
“上麵有幾個資料要跟你確認。”他翻開報告,底下露出一張紙,他沒動那張紙,手指直接翻到了覈查報告的第二頁。
但那張紙露出來了,是清查令上麵寫著今天的日期,接上級指令一個月內全城清查,所有寫作從業者重新核驗。
我盯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他在旁邊一頁一頁的翻報告,像沒注意到我在看什麽。
“第八章,”他說,"你上週提交的那篇,草稿和發布差了兩個小時,做個說明。”
我沒理他說的兩個小時。
“一個月全城重新篩。”我說。
他翻檔案的手沒停。
“這個第八章。”
“朱雀。”
他終於停了。
“今天早上那個東西,連林緒用哪種牛皮紙袋都知道,她敲幾下門都學得一分不差。你覺得一個月的全城清查篩得出來這種東西?”
他把檔案合上了沒有看我,過了幾秒他說:“說明你做一下,明天交。”
他在報告上記了幾筆,翻過去接著看。我低下頭把那張清查令讀完了,放迴桌上。
“魘人那邊出了什麽事。”
他沒抬頭說道:“最近兩周檢測係統開始分不清情緒緯度,上麵要在係統更新之前先做一輪人工清查。”
“人工判斷誤判率多少,又要死多少被冤枉的人。”
他沒有迴答這個,翻到報告最後一頁。
“這裏還有幾個——”
“朱雀!”
他抬起頭。
“誤判率,你心裏有數嗎。”
他看著我然後把手裏的報告放迴了桌上,手在上麵壓著,我們誰都沒說話。
窗外的天色在暗下來,台燈也沒開,房間裏的光慢慢在變淡。他的臉在這種光裏跟平時不太一樣,那張臉上閃過一個表情,很快,但我看到了。
“這張清查令你不是順手放那兒的吧。”我說。
他的手指在報告上按了一下。
“你那篇文還有兩個漏洞,最晚後天補完。”
“我知道。”我說,“但補了也不一定過得了人工判斷,這東西沒法準備。”
他沒有馬上迴,我以為他又要拿什麽第八章第九章來糊弄我。
他隻是看著窗外,外麵的天已經全黑了。
“有我。”他說。
我在心裏把這兩個字來迴放了一下,想開口說點什麽最終還是把話嚥了迴去。窗外的路燈在此刻亮起,幽藍的光線順著窗簾縫隙切進來,在他的臉上映出一道分界線。
他低下頭重新拿起那份報告說:“還是說一下最後這章資料。”
我垂下眼歎了口氣,跟他一起把文核對完,他記收起報告。
那張清查令還明晃晃地壓在桌角,他沒拿走。
朱雀徑直起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手時,他停頓了一下。
“桌子第二個抽屜,”他背對著我,聲音依舊沒有任何起伏,“有消炎膏。”
我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我們現在的關係,哪怕因為這幾次覈查走得再近,他也不該連我都不知道什麽時候塞在抽屜深處的私人東西都一清二楚。
他沒有迴答,開門走了,背影沒有一絲停頓。
我坐在那裏拉開第二個抽屜,消炎膏真的在裏麵,離生產日期已經大半年了,不知道他是怎麽留意到的。我把那管藥拿出來,將冰涼的膏體塗在胳膊那片紅腫上。
我隨手翻了一下壓在桌角的清茶令,紙背麵的邊角上有幾個很淡的鉛筆字,如果不是台燈剛好照在那個角度我根本看不見:
“今晚,別開燈。”
他的字。
他剛才站在那裏翻報告的時候手裏一直握著筆,我以為他在做標注。
這時樓道裏有腳步聲。
不像是一個人的。
我沒有多想,把台燈關了,把那張紙折了兩折用林緒的碗扣上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然後在黑暗裏坐迴椅子上,電腦螢幕還亮著,我把膝上型電腦也合上了,房間徹底黑了。
樓道裏的腳步聲經過我的門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我在黑暗裏坐著,後背全是汗,不敢動,也不敢呼吸。
我突然想起以前看恐怖片的時候最煩那種女主角,聽見動靜非要出去看看,穿個睡裙舉個蠟燭也要往地下室走,我每次都對著螢幕罵她蠢。現在輪到自己了,別說地下室了,我連椅子都不會離開,我這輩子都不會罵那種女主角了,我現在隻有非常的敬佩她,因為我絕對成為不了恐怖片的女主角。
腳步聲遠了……
我又在黑暗裏坐了大概一個多小時,確認樓道裏徹底沒有聲音了纔敢把電腦重新開啟。
螢幕的光亮起來照到臉上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濕的。
是的,就算我後背貼著魘人我也得把文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