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下廣場的高台。
在台上的時候什麽都感覺不到,現在下來了,那個勁兒一鬆,身上終於感覺到冷了。
我迴去還是沒坐電梯,現在每次迴家都自己爬樓。
四樓的走廊裏還是一點聲音都沒有,我停在了林緒門口。
門上那盞紅燈還亮著,我盯了一會兒,沒敲門,也沒出聲。
頭頂傳來電機轉動的聲音,監控探頭終於動了一下,紅外線從上往下掃了一遍我的臉。
“滴——”
電子封條哢噠響了一聲鎖開了,沒有宣讀沒有道歉。就這樣嫌疑沒了連坐解除了,從關到放就是一個訊號燈變個顏色的事。
我站在門外沒有推門。
過了一會兒,門從裏麵慢慢拉開了。
林緒站在門後麵,兩天沒見整個人跟個幹樹杈一樣,眼底一圈烏青,頭發胡亂拿皮筋紮在後頭。
她看著我,眼睛往下掃了一圈又看迴我的臉。
她沒哭也沒問廣場上的事。
然後她幹裂的嘴唇動了動,發出的聲音是啞的,我猜她這兩天沒怎麽說過話。
“沒缺件。”
就這三個字,把我撐直了兩天的背又彎下來了。
我靠在牆上緩了一會兒。
“出門前熬了鍋粥,現在應該涼透了。”
林緒沒接話,她走出來拉住我的手。
她說:“走,去熱粥。”
之後的日子表麵上恢複了正常。
林緒被放出來了,紅燈滅了,封條撤了,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有一天林緒過來說今天元宵節,然後就在她家廚房裏煮起了湯圓。
我在碼字,又卡在一個排比句上,反複看,反複覺得哪裏不對又說不清楚。
她來我家把碗放在我桌上,我接過來吃了一個,芝麻餡的,好甜,吃完那個卡住的句子居然知道怎麽寫了,看來吃甜的確實管用。
我把那句話改完往後一靠,才發現她已經在旁邊坐了挺久了,手裏翻著我桌上的一本書,也不是真的在看,大概就是陪我坐著。
我們就這麽坐了差不多一小時。她站起來說走了,我說好。
她往門口走,走到門口迴頭:“上次你說那個方言詞,你姥姥那邊的,你姥姥現在還在嗎。”
“去世了,在我十四歲走的。”
“哦沒事,就是想起來了,碗一會兒記得洗完還給我。”
然後她走了。
我坐在那裏手裏還拿著勺子,看著關上的門,腦子裏被一根針紮進來又抽走了。
我重新看迴螢幕接著寫,但那個感覺沒有消掉。
我跟林緒說過那個方言詞嗎?
我坐在椅子上把這件事往迴翻,實在是翻不出來一個具體的場景。那個詞我隻在審判台上說過,說是我姥姥那邊的方言。廣場上那麽多人,也許有人迴來隔著禁閉的門告訴了她,也許她那時候還沒被關起來人就在台下隻是我沒注意到。
我想不起來了。
我把剩下的湯圓吃完了。
---
第二天我在樓道裏碰到她,她從外麵買菜迴來,我從樓下上來在四樓樓梯口遇上的。她說菜價又漲了,說樓下雜貨店換了老闆,新老闆不認識她,不給賒賬了。
我跟著她往走廊走聽著她說話然後嗯了兩聲,走到她門口後她進去了,我繼續往我的房間走,走了幾步停住。
樓下那家雜貨店從來不賒賬,林緒有一次錢沒帶夠,老闆讓她迴去取了再來,她說起來的時候還有點哭笑不得,說那老闆這輩子就認錢不認人。我記得她說這話時候的樣子,那家店不賒賬,沒有什麽新老闆認不認識誰的問題。
我站在走廊裏沒動,我們筒子樓每層好幾戶人,陸陸續續有鄰居開門出去從我旁邊過,我讓一下等人走了又站迴去。
我迴房間鎖了門,在桌邊坐下。林緒昨天問我姥姥還在不在,問完了說就是想起來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那不是林緒。林緒想到什麽就說什麽,不會用就是想起來了把一句話憋迴去。
我坐在那裏喘不上氣,我早就習慣害怕了。可是現在我開始懷疑一個天天一起吃飯的人已經不是她了,但我又拚命想找一個理由證明自己在胡想。
難受,好難受——眼睛又開始腫了。
——————
朱雀來的時候快晚上十一點了。
敲門聲把我從電腦裏拔出來,我去開門看見他站在走廊裏。我先看了他的手,很好,什麽都沒拿,又看了一眼他的臉,還是麵無表情,但他從來沒有在這個時間來過我這裏。
他進來沒有像以前那樣站在書架前麵,而是直接走到床邊坐下了,於是我隻好在旁邊椅子上坐下看他。
他低著頭看著桌麵:“林緒在禁閉期間被換了,是上週。”
我坐在那裏沒有說話。
我開啟禁閉門看見的她呢,元宵節那天坐在我旁邊翻書的那個人,給我煮湯圓的那個人呢。
那已經不是林緒了。
“她做的湯圓很好吃。”我說。
我自己都沒想到會說這句話,說出來之後覺得有點可笑,但那個芝麻餡甜度剛好,做得跟林緒一模一樣,我把那個碗吃空了。
朱雀還是低著頭,我看著他的側臉。
“她知道的東西太多了,審判上的那些,那套方法,林緒知道的關於我的事,她全有。”
“我知道。”他說。
“那你來告訴我這件事,是要我怎麽做。”
他抬起頭看著我說:“先不動,她現在沒有對你出手,你也不要出手,等她動了我來處理。”
“又是按程式嗎。”
“按程式。”
我看著他說:“朱雀,等證據要時間,她要是先動了呢。”
他沒有迴答隻是在看我,跟平時不一樣,我說不上來哪裏不一樣。我們就這麽對著看了幾秒鍾,然後他把眼睛移開了。
“你今晚來不隻是說這個的吧。”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坐在那兒手指按在床邊上,用了點力關節都鼓起來了。我看了那隻手一會兒,沒有再問。
“行,那就等。”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到了門口沒有馬上開門,過了一會兒才說:“那個碗放著別還了。”
我往桌角看了一眼,那個白瓷碗放在台燈照不到的地方,是林緒的碗。
“為什麽。”
他沒有迴答這個問題,開門走了。
我坐在那裏聽他的腳步聲走遠。
然後我看著那個碗。
想起來在物業樓裏挨著牆根過核驗的“膽小”林緒,每天和我坐在一塊兒掰幹麵包的話嘮林緒。
可上個星期呢?
我想起她給我湯圓的樣子,想起她坐在我旁邊翻書的樣子。還有那天我從廣場上下來,禁閉解除後我們互相拉著手鬆下來的那一下。
那些全是假的嗎。
可它看我的眼神,它給我熱粥時的動作,它拉著我手時那種發抖的慶幸……
那個頂著林緒皮囊的怪物,如果它沒想害我呢。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從椅子上滑到地板上去的,後知後覺得就坐在地上了。哭了多久也不記得,反正天亮的時候我還在地板上,眼睛腫得睜不開。
桌上那個白瓷碗在台燈照不到的暗處,安安靜靜的跟那個再也迴不來的女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