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東西從廣場迴來後就消失了,大發慈悲沒有再賴在我的房間裏。
時間戳的覈查結果,是第二天下午出來的。我不用看都知道是什麽。
等結果的那四十個小時我沒騙過自己。她的時間戳比我早,這是事實,係統不會認錯,資料不會出錯,在這個世界裏最可能出錯的東西從來都是人。
既然資料已經判了我的死刑,那我就不需要再把力氣放在等待上了。
我把那篇帶著血腥味的文章寫完了。
我沒有提交,它就擱在我的u盤裏,哪天需要它的時候,它就是一顆子彈。
做完這一切我走進廚房,把放了兩天的小米拆開,給自己熬了鍋粥。火調到最小,我坐在櫥櫃上等著,粥麵上的白泡一個一個地頂起來,米粒在水裏翻滾,廚房裏全是米香。我就這麽坐著,想接下來怎麽辦。
不再想怎麽脫罪,我想的是怎麽把他們連人帶桌子一起掀翻。
過去幾個月我大半時間在敲鍵盤求生,剩下的時間在盯著螢幕發呆。我一直在算一筆賬:萬一今天的結果是那個東西贏了,我被拖到文書廣場上,手裏得有點東西才行。
我確實想到了一條路,但不是今天用的。今天用不上,今天的局麵不是靠一條路能翻的。那條路是留給以後的,留給哪一天我也不知道,在某個時候它能讓這套係統自己打自己的臉。具體的我不想多想,也不能寫在任何地方。我把它鎖在腦子裏,連林緒都沒告訴。
林緒現在被關在家裏,門上貼著電子封條,窗戶釘死了,就因為跟我走得近。這種時候我要是把腦子裏那些東西告訴她,那她連明天都活不過。
但願用不到那一天。我把東西鎖在腦子最深的地方,不想它,不碰它。
粥好了,我盛了一碗端到桌上,剛嚥下幾口,手邊的手機震了。
是係統彈出的覈查終定書:
“時間戳比對完成。賬號【顧_苒】文字存檔時間早於賬號【顧苒_】。裁決程式將於今日下午四點在文書廣場繼續進行。”
我盯著螢幕上的那個“早於”看了一會兒就把手機倒扣著扔在了桌麵上。
我拿起勺子把剩下的粥吃完了,雖然已經不太熱了還是被我吃幹淨了,起身洗了碗,把椅背上的外套扯下來穿上,開了門。
走廊對麵林緒的門關著,門上那盞禁閉的紅燈還亮著。
我沒停,往樓梯口走,樓道燈壞了,黑得什麽都看不清。
走著走著腦子裏莫名其妙冒出一句戲文來,很老的那種,可能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唱了。
我推開文苑十二棟的鐵門,外麵的太陽晃得我眯了一下眼。
街上滿是提著藍色憑證燈像工蟻一樣趕路的人。
那句詞就這麽從嘴裏輕輕冒出來了,“猛聽得……催命鼓,聲聲震天——”
路燈上的監控探頭開始閃紅光,接著警報聲拉了起來,機械合成音在街上一遍一遍地播:“警告,檢測到邏輯亂碼,疑似變異體【顧苒_】情緒波動異常。”
我看街上的人都停了。
紅光打在我頭頂,人就開始往兩邊退,退得很快。兩邊的人貼著牆捂著口鼻看我,那種眼神我認識,小時候路上有死耗子大家繞著走就是這種眼神。
我沒看他們,走在路中間的時候突然笑了一下,張嘴就唱了出來:
“我不拜那——鐵石的判官,不跪那沒心肝的泥神。”
廣場到了,裁決台上四把椅子已經擺好,台下中央站著一個“我”。
它沒有我熬夜留下的黑眼圈,沒有我現在幹裂的嘴唇,它站在那裏筆直地看我,像已經贏了的人。
我走到離它兩米的地方站住了,看著那張臉——我的臉,把最後一句連著那口氣全甩在它臉上:
“今日個,舍剮剮肉剔紅骨——且看你這假皮囊,怎敢笑真人!”
我先上了高台,那個東西跟在後麵也上來了。
四把判官椅現在全滿了,紙鳶在翻檔案,零眸在跟執事咬耳朵,遲衡坐在那兒跟沒有呼吸一樣。朱雀在正中間,麵前是覈查報告,手邊擱著那支鋼筆,筆帽被隨便丟在一邊。他沒抬頭,我也沒看他。
四點整。死鍾敲響。
執事拿起擴音器,把時間戳覈查結果公之於眾。結果一宣佈——那個東西的提交時間更早——外圍立刻炸開了。遲衡眼睛掃過去,又全啞了。
所有人都在等我被當場銷毀。
紙鳶第一個開口。
她隨手把那份時間戳報告往邊上一推,盯著那個“我”:“資料是你早,行,我認了。但有些東西問你你答不出來。”
那張臉上有什麽東西好像動了一下,我看不太清,她說:“我的時間戳證明……”
“閉嘴。”紙鳶連她把話說完的機會都沒給,“時間戳隻能證明你手腳快,你要是原創,那你告訴我那些話是在什麽地方寫的,幾點寫的,改了幾遍?”
紙鳶往椅背上一靠:“這份報告隻能證明你是個手快的賊,趁她卡殼的時候把沒改完的半成品偷走了。”
紙鳶的聲音不大,但台下安靜得都能聽見。
那個“我”沒有反駁,它甚至沒有去看憤怒的紙鳶。
它的脖子往右側歪了一下,然後用那雙靈動的眼睛盯住了我。
“人在極度焦慮的時候,記憶會出錯,”它用我的聲音說,“你覺得你記得的那些細節,有多少是真的?”
“我”看著紙鳶:“第五句的主語斷層了,那是我故意留的。文中女主在晚上十二點零四分——人在熬夜到那個程度的時候,就是會犯這種錯,我在模擬我筆下人的極限。”
然後它看迴我,用我平時哄自己的那種語氣說:“那些痛苦的記憶也是一樣的。安眠藥,失眠,幹嘔——都是我寫進文裏的設定。你沒有經曆過那些,顧苒。你隻是記得它們而已。”
“我”往前逼近了半步,用隻有我能聽見的音量宣判了死刑:
“你根本沒有經曆過那些痛苦。你隻是一個被我寫好了背景設定的、可悲的衍生外掛模擬機器人【顧苒_】。”
“衍生外掛?模擬人?”我看著它那張高高在上的臉沒有發火,也沒有如它所願的情緒崩潰。
我把u盤插進裁決台的介麵,螢幕亮了。
上麵是一段錄影。
我前天晚上寫那篇稿子的時候自己錄的,手機架在書桌台燈旁邊,畫質很差,燈光把我的臉照得發黃。
錄影裏的我佝著背坐在電腦前麵,螢幕的光打在臉上,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檔案。桌上攤著一鍋已經坨了的泡麵粥,邊上放著一板安眠藥,被摳出來了兩顆,還有一顆沒吃完的捏在手裏,化了一半黏在指頭上。
然後錄影裏的我開始打字。打了一行,停下來,刪了重新打,打到一半趴在鍵盤上幹嘔了一陣,什麽都沒吐出來,直起身子擦了一下嘴接著敲。遊標一直在一個地方來迴閃,她——我——在同一個位置刪了又寫寫了又刪,反反複複,錄影右上角的時間從淩晨兩點十一分跳到了兩點三十九,二十八分鍾,就那一個句子。
廣場上沒有人說話了。
錄影還在播,畫麵裏的我把那顆化了一半的安眠藥塞進嘴裏,沒有水就仰頭硬嚥,喉結動了兩下,臉皺成了一團,然後低下頭繼續打字。
我看見前排有人別過臉去了。
我盯著那個長著我臉的東西說:“你偷得走我寫了什麽,偷不走我怎麽寫的。”我指了一下螢幕上那把椅子,“你去坐在那兒試試,吃著化了一半的安眠藥在同一個句子上卡二十八分鍾,你時間戳裏有這個嗎。”
我看著它的臉,幹淨的,一個粉刺都沒有的臉:
“接下去啊,安眠藥卡在嗓子裏是什麽感覺,你給我寫出來。”
廣場上隻剩下風聲。
“我”張開了嘴。喉嚨裏有聲音在轉,但什麽都沒發出來。它的眼睛在看全息螢幕上的錄影,看那個淩晨兩點還在同一個句子上死磕的我。
不到五秒,它的眼睛變了,裏麵有紅光在閃。
“我……”
它剛吐出一個字,脖子就朝左側扭出一個不是人能做到的角度,就像被人突然折斷皮底下的骨頭嘎達響了一聲。
然後它的聲音變了或者是壞了,從我的嗓音突然切成一種刺耳的機械聲,語速快得像開了二倍速:
“錯誤——無法複現目標行為模式——檢測到嚴重自殘生理反應——已知資料庫中不存在匹配——拒絕模擬,拒絕模擬。拒絕模擬!”
它臉上的皮肉開始痙攣,它還在試,嘴一直在動,想說什麽——
“我……在淩晨兩點……刪了……又寫迴來了……為什麽要刪——無法解析。為什麽寫迴來——無法解析。為什麽不停——”
它卡在了“為什麽不停”這個問題上。然後就跑不動了。
“呲——”
它後頸的位置冒了煙,一股焦糊味出來了。然後它的眼角開始往外淌白色渾濁的液體,看著像紙人哭喪。
廣場上沒有人出聲。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在它麵前吸進來了一大口味兒,衝的我差點沒站穩。
我越過它還在冒煙的頭頂,抬起頭看朱雀。
“你看清楚了沒有,到底誰是仿的。”
他沒有迴應我。
遲衡一直沒開口,直到這時候他才把交叉在胸前的手放了下來。
“我最近也審了很多變異體的小說,”他的眼睛落在螢幕上——錄影停在我趴在鍵盤上幹嘔的那一幀上。“它們每一個都寫得很精準,但讀完了很空洞什麽都沒有留下。”
他看了我一眼:“這個人寫的東西讓我心裏發堵。”
眼前的“我”還在抽搐,瞎子都能看出來這是個什麽玩意兒了。
但滿場的人仍然連個出粗氣的都沒有,全盯著正中間那位。
朱雀終於動了,他掃了一眼那具正在冒白煙的殘骸,像在看一隻早就死透了的蒼蠅。
他並不意外。
“係統的規矩,什麽時候輪到靠肉眼和感覺來定了?”
他沒管遲衡剛才說了什麽,反手就把桌上那份報告翻到了最後一頁。
“賬號提交時間,她確實比你早。”
朱雀的聲音響在廣場上,“但附註裏寫得很明白,這號從註冊到那篇文上傳成功,中間就隔了四分鍾。”
他抬起頭悲憫地看了一眼那堆冒煙的東西。
“四分鍾,老作家都不可能把大綱順明白,倒是夠爬蟲跑個複製貼上。”
廣場外圍又傳來很多壓不住的抽氣和竊竊私語。
我站在台上感到一陣寒意。
太毒了。
他明明早就知道這魘人是個假貨!可他偏偏要看著我被逼到扒皮抽筋的份上,等怪物自己燒穿當眾現了原形,才慢條斯理地掏出這個早就準備好的客觀資料。
怪物冒煙,那叫故障。
但四分鍾的複製差值,這叫鐵證。
他一句話不僅把怪物錘死了,還順手維護了係統隻認資料不認人的權威,誰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各位。”朱雀把報告推到桌中間。
“同意。”紙鳶沒有任何猶豫。
“同意。”零眸在小本子上畫了個叉。
遲衡最後看了一眼已經黑掉的螢幕:“同意。”
“判定完成。”朱雀低下頭,“執行。”
這兩個字落下來的瞬間,兩側的部隊剛要往前壓。
“退下。”朱雀沒有抬頭。
朱雀一隻手翻開裁決報告,另一隻手從大衣裏麵拔出了槍。他沒有站起來,甚至沒有抬頭看,槍口從桌沿伸過去的時候,大家才反應過來他要幹什麽。
“砰!”
我下意識地退了半步。槍響的時候我一直在看那個東西,子彈打進去的位置是……右胸?
那個東西直接倒了,砸在了地磚上。它身上那件我的深藍外套鋪在地上開始往外滲透明的東西,就像是一具在急速融化的蠟像。
我站在台上,離得最近,看得一清二楚。
它們的心髒長在右邊。
在場這麽多人,隻有他知道往哪裏打。
啪。
一聲輕響把我拉迴現實。
審判席上,朱雀已經把那把發燙的槍隨手丟在了桌邊。
他咬住筆帽把鋼筆拔出來,低頭在裁決報告上簽了名。簽完把筆帽咬迴去,筆遞給執事,站起來,攏了一下袖口,開始收桌上的檔案。
整套動作連著做下來行雲流水的,好像剛才簽掉的不是一條命,是一張請假條。
從始至終他沒有往地上那灘東西看過一眼,也沒有看我。我活生生站在這裏,但在他的流程裏,我跟那灘東西大概沒什麽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