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把他吵醒了。
哐哐哐。很響。不是那種客氣的敲法。
陳海迷迷糊糊摸到手機。八點十二。
他昨晚快兩點才睡著。感覺剛閉眼。
“海哥!在不在!”
是老趙。
陳海一下子坐起來。套了件T恤。
糖糖還在睡。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麽,又睡過去了。
開門。
老趙站在門口。手裏拎著個塑料袋。
他穿了一件花哨的短袖,脖子上掛著一根粗鏈子。肚子比上次見又大了一圈。
他一進門就皺眉。
“操,你住這地方?這味兒也太大了吧。”
陳海沒吭聲。這地方確實破。用不著解釋。
老趙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
開啟。兩個飯盒。一個炒河粉,一個腸粉。還冒著熱氣。
“沒吃早飯吧?給你帶的。”
陳海想說謝謝。但嗓子眼堵了一下。
昨晚他隻喝了點麵湯。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糖糖呢?”老趙往屋裏張望。
“還睡著。”
“別吵她。你先吃。”
陳海坐到床邊,揭開炒河粉,扒拉了一口。
老趙在屋裏轉悠。他看看牆上起皮的牆紙。看看窗外那條黑乎乎的巷子。看看角落裏堆著的幾件小孩衣服。
他沒說什麽。但陳海知道他全看在眼裏。
吃了一半,陳海停下來。
“趙,你那五千多——”
“打住。”老趙一抬手,“我今天不是來要錢的。”
“我知道,但是——”
“你但是個屁。”老趙打斷他,一屁股坐到旁邊。
“我問你,接下來打算咋辦?”
陳海沒吱聲。
“還找工作?”
“找了。昨天去的勞務市場。”
“然後呢?”
“搬了一天貨。日結一百二。”
老趙看著他。沒說話。
七
陳海把剩下的炒河粉全塞進嘴裏。拿手背蹭了蹭嘴。
“趙,你說我是不是特沒用?三十了,連個像樣的活都找不著。”
老趙沒接這話。
他掏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
陳海瞟了一眼。以前老趙抽紅塔山,現在換成芙蓉王了。
“海哥,我跟你說個事兒。”老趙吐了口煙。
“你知道我當年為啥來的深圳不?”
陳海搖頭。
“欠債。八萬塊,被人坑的。我跑出來的,不敢在家待。”
老趙彈了彈煙灰。
“剛來那會兒,我睡過天橋,睡過公園,撿過瓶子賣。”
“後來找了個燒烤攤打雜。一千五一個月,管吃。幹了兩年,把老闆的手藝學了個七七八八,才自己出來擺攤。”
他扭頭看著陳海。
“所以你別跟我說你沒用。我當年比你還慘。”
“至少你還有個地方住,還有個閨女在身邊。”
陳海喉嚨發緊。不知道該說什麽。
老趙拍了拍他肩膀。
“我那邊缺人手。你過來幫我。”
“晚上六點到淩晨兩點。穿串、打雜、招呼客人。”
“一個月給你四千,管吃。幹不幹?”
陳海愣了一下。
“四千?”
“嫌少?”
“不是。”陳海搖頭,“你那個攤子能掙多少我還不知道?四千你給得起嗎?”
老趙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點說不清的味兒。
“給不給得起是我的事。你就說幹不幹。”
陳海張了張嘴。嗓子像被什麽堵住了。
他低下頭,把手裏的筷子折成兩截。又折成四截。
“幹。”
“行。”老趙站起來,“今晚就來。六點。地址我發你。”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海哥,我跟你說句實話。你別嫌我說話難聽。”
“你說。”
“你這個人,啥都好,就是太要麵子。”
“要麵子沒問題,但你得先活下來。活都活不起了,還端著個麵子給誰看?”
陳海沒接話。
老趙走了。
門關上以後,陳海坐在床邊,盯著那扇門,發了好一會兒呆。
他腦子裏翻來覆去就一句話:活都活不起了,還端著個麵子給誰看?
老趙說得對。
他陳海這輩子,就是太要臉。借錢張不開嘴,求人邁不開腿。寧肯自己硬扛,扛到扛不住為止。
可他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他扛不住,糖糖怎麽辦?
糖糖醒了。
她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桌上的腸粉。
“爸爸,那是什麽?”
“腸粉。你趙叔叔帶的。”
“趙叔叔來了?”
“來了。又走了。”
糖糖嘴一癟,“他都沒看到我。”
陳海把她抱過來,揭開腸粉推到她麵前。
“吃吧。”
糖糖低頭吃著。
陳海拿起手機,翻到老趙的微信。
他打了幾個字:“趙,謝謝。”
想了想,又刪了。
又打:“今晚六點,我準時到。”
發過去了。
老趙秒回:“別遲到,遲到了扣錢。”
陳海盯著那條訊息,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笑。
但心裏好像沒那麽慌了。
他把手機放下,開始收拾屋子。
牆上的牆紙按了按。雖然還是起皮的,但總比翹著好看點。
地上的衣服撿起來疊了。
把糖糖的畫一張張貼到牆上。那張“超人爸爸”的,他貼在最中間。
糖糖吃著腸粉,看他忙活,忽然問:“爸爸,你今天開心了?”
陳海停了一下。
“嗯。”
“那你笑一個。”
陳海擠出一個笑。
糖糖搖頭,“好假。”
陳海沒忍住,真笑了一下。
“這個還行。”糖糖說完,繼續埋頭吃腸粉。
下午,陳海去了趟菜市場。
兜裏就剩八百多。房租還沒交。
但他答應過糖糖要買肉。
他挑了一塊五花肉,二十塊錢的,不大。又買了幾個土豆,一把青菜。
總共花了三十多。
回來的路上他在想:今晚去老趙那邊幹活,糖糖咋辦?
他又去找了李奶奶。
“李奶奶,我找了個活,晚上上班。糖糖能不能——”
“放我這。”李奶奶沒等他說完。
“幾點到幾點?”
“晚上六點到淩晨兩點。”
李奶奶看了他一眼,“這麽晚?”
“嗯。”
“行,你放吧。我反正一個人,睡得晚。”
陳海從兜裏掏出五十塊錢,往李奶奶手裏塞。
李奶奶不要。推了好幾回。
“你要這樣,我就不幫你看孩子了。”
陳海隻好把錢收回去。
晚上,他給糖糖做了紅燒肉。
五花肉燉土豆。糖漿色的肉塊在鍋裏咕嘟咕嘟冒著泡。
糖糖吃了兩碗飯,吃得滿嘴油光。
“爸爸,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
“你吃了嗎?”
“吃了。”
他沒吃。那塊肉沒多大,他想讓糖糖多吃幾口。
他自己就著肉湯拌了碗飯。也挺香。
五點四十,他換了一身幹淨衣服。
深色長袖,怕油濺到胳膊上。
“糖糖,爸爸去上班了。你在李奶奶家要乖。”
“你要去多久?”
“天亮之前回來。”
“那你答應我,一定要回來。”
陳海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又黑又亮,裏麵映著他的臉。
“爸爸答應你。”
糖糖伸出小拇指,“拉鉤。”
陳海跟她拉鉤。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三下。
出門的時候,天快黑了。
城中村的巷子裏,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有人在炒菜,滋滋啦啦的。有人在吵架,嗓門很大。有小孩在哭,不知道是餓了還是捱打了。
陳海穿過這些聲音,往公交站走。
他兜裏揣著老趙發來的地址。
腦子裏轉著那句話:活都活不起了,還端著個麵子給誰看?
老趙說得對。
麵子不能當飯吃。但糖糖要吃飯。
這世上沒人會因為你“要臉”就幫你一把。你得先把自己那張臉放下來,把該幹的活幹了,把錢掙了,把女兒養大了。
到那時候,臉自然就回來了。
他現在什麽都給不了糖糖。能給的隻有一句“爸爸答應你”。
這句話不能是空話。得是真的。
所以今晚六點,他必須到。
不能再遲到了。
這輩子,他已經遲到了太多次。
這一次,為了糖糖,他不能再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