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是被糖糖搖醒的。
“爸爸，我餓了。”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手機。七點二十。糖糖站在床邊，頭發亂得跟雞窩似的，臉上還有枕頭印，兩隻眼睛巴巴地看著他。
陳海坐起來，頭有點暈。昨晚沒睡好，斷斷續續醒了好幾次，老想著那873塊錢的事。
他穿上拖鞋去廚房。開啟冰箱，還是那半把青菜和兩個雞蛋。昨天蛋炒飯用了一個，還剩一個。他把最後一個雞蛋打了，青菜切了，下了點掛麵。糖糖愛吃麵條，吸溜吸溜地吃了大半碗，剩下點湯底子和碎麵條，陳海端起來喝了。
洗碗的時候他想，今天必須找個活幹。
不是明天，是今天。
他把糖糖的辮子重新紮了一下，還是歪的，但他盡力了。找了個塑料袋，裝了兩包小餅幹和一瓶水，塞進糖糖的小書包裏。然後給她穿鞋。
“爸爸，我們去哪？”
“先去李奶奶家。”
李奶奶是隔壁的鄰居，六十多歲，一個人在城中村租房住，兒女都不在身邊。陳海平時幫她拎過幾次東西，人挺和氣。他敲了門，說明來意，想請她幫忙看一天糖糖。
李奶奶看了看糖糖，又看了看陳海。陳海被看的有點不好意思。他一個大男人連自己女兒都照顧不了實在沒臉看李奶奶，李奶奶似乎看出了陳海的窘迫她沒說別的廢話行我幫你照看一天。
“謝謝李奶奶，我晚上回來接。”
“哎，你去找活幹啊？”
“嗯。”
“那你自己當心點。”
陳海出了門，走到巷口，不知道該往哪走。
他以前找工作，都是熟人介紹。誰廠裏缺人了，喊一聲就去了。這六年就這麽過來的。現在讓他自己找，他有點懵。
想了想，他決定去勞務市場碰碰運氣。
那個勞務市場在龍華，離他住的地方坐公交要四十分鍾。他到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市場門口站了一堆人，大部分都跟他差不多，三四十歲的男人，穿得舊舊的，手裏捏著身份證，眼睛盯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陳海站進去。
旁邊一個大哥叼著煙，問他：“你找啥活？”
“不知道，啥都行。”
“快遞幹不幹？”
“哪家？”
“圓通，日結，一百五，早上六點到晚上六點。”
陳海算了算，一百五，還行。“在哪？”
大哥指了指對麵一個棚子，“去那登記。”
陳海走過去，排了二十分鍾隊。到他的時候，裏麵一個女的頭都沒抬，甩給他一張表。“填一下，身份證影印件有嗎？”
“沒有。”
“對麵有影印的，一塊錢。”
陳海出來，去對麵影印了身份證，又回去排隊。填完表，那女的看了一眼，說：“行了，等通知吧。”
“大概什麽時候？”
“有活了打電話。”
陳海站了一會兒，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他轉身走了。
出了勞務市場，他又在路邊站了一會兒還要等通知這要等到什麽時候啊沒活你招個毛線啊陳海抱怨了幾句。太陽越來越毒，曬得脖子後麵發燙。忽然他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
“喂，是陳海嗎？”
你好“我是。”
“我是XX物流的，看到你在勞務市場登記了，我們這搬貨，日結一百二，幹不幹？”
“幹。”
“那下午兩點到，地址我發你。”
掛了電話，陳海心裏稍微踏實了一點。一百二，夠這兩天吃飯了。
他到旁邊小店買了瓶水，兩塊錢。坐在馬路牙子上喝了半瓶。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和人，他覺得自己好像又活過來了那麽一點點。
下午一點半，他到了那個物流點。是個倉庫，大鐵門，裏麵堆滿了紙箱。一個光頭男人在門口等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陳海？”
“嗯。”
“搬過貨嗎？”
“搬過。”
“行，把那車卸了。”光頭指了指一輛廂式貨車。
陳海上車，開始搬。一箱大概二三十斤，全是洗衣液。他一個人搬了將近三個小時，中間沒歇。不是他不累，是他怕歇了人家就不要他了。
搬完的時候，衣服全濕透了，後背黏糊糊的，胳膊抖得厲害。光頭給了他一百二十塊錢，看都沒看他一眼一臉嫌棄。
“明天還來嗎？”陳海問。
“看情況，有活了叫你。”
陳海把錢揣兜裏，走了。
坐公交回去的路上，他算了一下。一百二，加上原來的八百七十三，總共九百九十三。房租八百五，交了之後剩一百四十三。幼兒園的費用兩千多，他還差得遠。還有水電費，還有——
他不想算了。
回到李奶奶家，糖糖正在地上畫畫。看見他進來，撲過來抱住他的腿。
“爸爸！”
李奶奶說：“這孩子乖得很，一下午沒哭沒鬧，就是老問你什麽時候回來。”
陳海心裏酸了一下。
“李奶奶，今天麻煩你了。”
“不麻煩，你明天要是還找活，還能放我這。”
“多少錢？”
“要啥錢，鄰裏鄰居的，你掙那點錢不容易，留著給孩子買點好吃的。”
陳海不知道說什麽好，連說了好幾聲謝謝。
回到家，他又給糖糖做了飯。這次冰箱裏徹底空了，就剩半碗米。他把米煮了，放了點鹽，拌了點醬油。糖糖吃了一口，說：“爸爸，這個不好吃。”
“將就吃，明天爸爸給你買肉。”
“那你說話算數。”
“算數。”
糖糖又吃了兩口，不吃了。陳海把剩下的飯吃了，醬油拌飯，他也覺得不好吃，但他餓了。
晚上，糖糖睡著以後，陳海又拿起手機。他翻到一個號碼，看了半天。老趙的。
老趙是他高中同學，也是他們那批人裏唯一一個在深圳混得還行的。開了個燒烤攤，聽說生意不錯。上次借錢就是跟老趙借的，一萬二，到現在還欠著五千多。
他想了想，還是撥過去了。
響了好幾聲，那邊接了。
“喂？海哥？”老趙的聲音有點吵，背景裏有人在說話，有鍋鏟的聲音。
“趙，是我。”
“咋了海哥？”
陳海張了張嘴，想說借點錢，但那個字怎麽也出不來。
“沒事，就問問你最近咋樣。”
“還行還行，攤子湊合，你那邊呢？廠裏咋樣？”
“廠裏……不幹了。”
“啥意思？被裁了？”
“嗯。”
那邊沉默了幾秒。
“海哥，你要是有困難你就說。”
“沒困難，就是跟你說一聲。”
“你別跟我裝，你那個脾氣我還不知道？你現在在哪？”
“龍華。”
“龍華哪？”
“大浪那邊。”
“行，我明天去找你。”
“不用——”
“別廢話了，明天我去找你。我先忙了，掛了。”
電話斷了。
陳海拿著手機，愣了半天。
他其實想跟老趙說，你借我的那五千多，我暫時還不了。但他說不出口。他覺得丟人。三十歲了，連五千塊錢都還不上，還要帶個孩子，他覺得自己活得像個笑話。
他看了看睡著的糖糖。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睡著的時候，她就是個普通的五歲小孩，不用擔心房租，不用擔心下一頓吃什麽，不用擔心爸爸會不會哪天撐不住了。
陳海把燈關了。
黑暗裏，他睜著眼睛。
他想，明天老趙要來，他得想個理由，不能讓人家覺得他太慘。至少把屋子收拾一下，把牆上那些起皮的牆紙按一按，別讓人一進門就覺得這是個破地方。
雖然它本來就是。
他又想，明天得給糖糖買點肉，答應她了。
還剩下九百九十三塊錢，房租還沒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