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到的時候,差五分鍾六點。
他不能遲到。
這是老趙給他的機會。也是他現在唯一抓得住的東西。
燒烤攤在夜市最裏頭,一個犄角旮旯。
他下車走了七八分鍾,遠遠看見一個紅棚子。
老趙正從麵包車上往下卸貨。一箱一箱肉,一袋一袋炭。
“站那兒幹嘛?過來搭把手!”
陳海小跑過去。
“搬那箱肉。輕點兒放。”
陳海彎腰搬起一箱。三四十斤,壓得胳膊一沉。
他搬到棚子下頭,放下。轉身又去搬炭。
來來回回十幾趟,後背濕透了。
他不敢偷懶。偷懶就對不起老趙,更對不起糖糖。
六點半,攤子支起來了。
老趙擦了把汗,點了根煙,甩給陳海一根。
陳海接了,沒點,夾耳朵上。
“你負責穿串。”老趙朝後麵一張桌子努努嘴。
“肉在那兒,簽子在那兒。會穿不?”
陳海瞅了瞅那幾盆肉。“應該會。”
“應該會?你最好給我會。”
老趙拿起一根簽子,夾塊肉穿進去。再一塊,再一塊。四五下一串就成了。
“看明白沒?肥瘦搭著來。別光穿瘦的,烤出來幹巴巴的,沒人吃。”
陳海點頭。
他必須學會,而且要快。
學不會就幹不了活。幹不了活就沒錢。沒錢糖糖連醬油拌飯都吃不上。
他坐下來,拿起一根簽子。
第一塊肉穿進去,歪了。
第二塊,跟第一塊貼太緊了。
第三塊,簽子一滑,戳手指頭上。
疼。
他把手指頭塞嘴裏嘬了嘬。
老趙在那邊生炭,沒注意他。
陳海把肉擼下來,重新穿。
這次放慢點。一塊一塊對齊。肥的瘦的間隔開。
穿完一串,擱盤子裏。醜,但好歹是串起來了。
第二串快了些。第三串更快。
穿到第十串的時候,他摸著點門道了。
簽子斜著進,肉塊就不歪。肥肉稍微切大點兒,烤的時候出油,瘦肉就不會太柴。
手開始疼了。
竹簽子磨手指頭。尤其是大拇指和食指之間那塊肉,磨得發紅。
他沒停,也不敢停。
停了串就不夠。不夠老趙就烤不了。烤不了就沒生意。沒生意他就沒活幹。
這個道理很簡單:他每穿一串,糖糖就多一口飯。
老趙炭火生好了,過來瞅了一眼。
拿起一串陳海穿的,翻過來掉過去看了看。
“還行。就是醜了點。”
醜就醜吧,能吃就行。
“雞翅你會醃不?”
“不會。”
老趙歎了口氣,“我教你。看著啊。”
他倒了醬油、料酒、孜然粉、辣椒麵。嘩啦嘩啦進盆裏。
“差不多就行。別太鹹也別太淡。醃半個小時就能烤。”
陳海拚命記。
但老趙動作太快。“差不多”到底是多多少?他記不住。
“記住了?”
“……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多少?”
陳海沒接話。他是真沒記住。
但他知道,他得學會。多會一樣,就多一分價值。
七點多,夜市開始上人了。
陳海還在後麵穿串。老趙在前麵烤,香味一陣一陣飄過來。
陳海的肚子咕嚕一聲。他中午就扒了碗麵。
老趙端了一盤烤串過來,擱桌上。“吃。”
“我——”
“讓你吃你就吃。”
陳海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燙,但是香。
他吃了三串,不吃了。
“吃飽了?”
“嗯。”
老趙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把剩下的端走了。
陳海知道他看出來了——不是吃飽了,是不好意思多吃。
但他不能多吃。老趙給他的已經夠多了。
八點多,夜市最忙的時候。
陳海手裏的簽子就沒停過。一盆肉穿完了,又來一盆。
手指頭磨得發紅發亮,碰一下都鑽心疼。
他用創可貼纏了兩圈,繼續穿。
老趙在前麵喊:“海哥!牛肉串還有沒有!”
“快沒了!還有二十來串!”
“快點!三號桌要了三十串!”
陳海加快速度。手越來越疼,創可貼磨破了。他又纏了一層。
心裏急,怕耽誤老趙做生意。
耽誤老趙就是耽誤自己。耽誤自己就是耽誤糖糖。
九點多,人少了一些。
老趙走過來,數了數陳海穿完的肉串。
“還行,夠今晚用了。”
他坐下來,又點了根煙。
“第一天,感覺咋樣?”
“還行。”
“手疼不?”
陳海低頭看了看。那塊肉磨破了一層皮,創可貼下頭紅紅的。
“沒事。”
老趙瞅了瞅他的手,“明天買雙手套。棉線的,一塊錢一雙。”
“嗯。”
“還有,”老趙指了指後麵那桶醬,“那桶醬,明天你學一下怎麽調。”
“這個攤子最重要的就是那桶醬。肉烤得再好,醬不行,白搭。”
陳海看了一眼那桶深褐色的醬。上頭浮著一層油,聞著挺香。
“行,我學。”
他必須學。學會了,他就不是隻會穿串的雜工了。
十點以後,人又少了一些。
陳海開始收拾桌子。收盤子,擦桌子,摞凳子。
有些客人剩了半串兩串的,他倒進垃圾桶。
老趙在後麵刷烤架,刷得滋滋響。
“海哥,你女兒呢?”
“隔壁李奶奶看著。”
“靠譜不?”
“靠譜。”
“那就行。帶孩子不容易。我當年要是帶個孩子,肯定撐不下來。”
陳海沒接話。
他在想糖糖。這個點她應該睡了吧?有沒有踢被子?
但他不能回去。他得幹完活。
淩晨十二點,最後一桌客人走了。
老趙開始收攤。陳海幫著把桌子疊起來,凳子摞起來,棚子收起來。
東西搬上麵包車,一趟一趟。
全部搬完,陳海靠在車上喘氣。胳膊酸,手疼,腳也疼。小腿肚子發脹,一按一個坑。
老趙鎖好車,從兜裏掏出幾張錢,數了數,遞給陳海。
“一百。今天的。”
陳海一愣,“不是說一個月四千嗎?”
“四千是按月算的,一天一百三左右。今天第一天,給你一百。明天開始按天結,一天一百三,月底多退少補。”
陳海接過錢,折了一下,揣進兜裏。
加上卡裏的八百多,現在他有一千出頭了。
“趙,謝了。”
“謝個屁。上車,我送你回去。”
“不用——”
“大半夜的哪還有公交?上車。”
陳海沒再推。
上了車。麵包車裏一股油煙味。
老趙開車很猛。轉彎時陳海身子一歪,手撐在座位上,疼得嘶了一聲。
老趙瞟他一眼,“手磨破了?”
“嗯。”
“回去抹點藥。”
車停在城中村外麵的路口。
陳海下車。老趙從車窗裏喊:“明天別遲到。“手套記得買。”
“記住了。”
老趙開車走了。尾燈在巷口閃了兩下,拐彎,沒了。
陳海往回走。巷子裏很安靜。
路燈昏黃,有幾盞壞了,黑一段亮一段。
他的腳步聲啪嗒啪嗒響。
走到李奶奶家門口,輕輕敲門。
門開了。李奶奶頭發散著,穿著睡衣,剛被吵醒。
“回來了?糖糖睡了,九點多就睡了,沒哭沒鬧。”
“李奶奶,麻煩你了。”
“不麻煩。快帶孩子回去吧。”
陳海進去,把糖糖抱起來。
糖糖迷迷糊糊睜眼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聲“爸爸”,又閉上了。腦袋歪在他肩膀上。
回到家,把糖糖放床上,蓋好小毯子。
陳海坐在床邊,拿出那一百塊錢。皺皺巴巴的,還帶著體溫。
他把錢展平,擱桌上,跟銀行卡放在一起。
一千零九十三。
房租還沒交。明天得交。交了剩二百四十三。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創可貼已經黑了。掀開一看——磨破的那塊皮還沒好,紅紅的,碰一下還疼。
他把創可貼扔了,重新貼了一個。
躺在床上,胳膊酸得不知道往哪兒放。
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糖糖在旁邊睡得很香,呼吸勻勻的,小肚子一起一伏。
陳海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朵雲。
今天掙了一百塊。不多。
但這是他半個月以來,第一次覺得這一天沒白過。
不是混過去的,不是熬過去的。是實實在在掙過去的。
他想起老趙的話:“活都活不起了,還端著個麵子給誰看?”
今天他把麵子放下了。把手磨破了,把汗流幹了,把該幹的活都幹了。
他掙了一百塊。
這一百塊可以讓糖糖多吃幾頓肉。可以讓房租少欠一天。可以讓他在女兒麵前多說一句“爸爸有辦法”。
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不知道老趙的攤子能不能一直幹下去。不知道房租交完了還能剩多少。不知道糖糖下次生病拿什麽看。
活下來的第一步,就是把今天該穿的串穿完,把今天該搬的貨搬完,把今天該掙的錢掙完。
然後明天,再來一遍。
他閉上眼睛。
今天太累了。累得沒空想那些有的沒的。
這是好事。